司机无奈地伸手把“空车”的标识摁了下去。
辛楠从后视镜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和鼻尖,以及车后不远处一道好看的影子,忍不住笑出声,低低地“嗯”了一声。
对啊,失恋了。终于失恋了。
计价器一个劲儿跳的时候,辛楠是庆幸自己人不在纽约,不然她也得心疼心疼钱了。
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像条玻璃缸里哭泣的热带鱼,在世界里流只有自己知道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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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抵达省城是一个下午。
那天摄影展之后她就把魏寅拉黑了,下飞机收到了裴筝筝的简讯问她去了哪里。
除了李屏南没人知道她回“老家”的事,辛楠回复裴筝筝比较模棱两可。
——我现在不在上海,回家了。
裴筝筝惊讶——你居然这么快就回美国了!
辛楠正想解释,又觉得裴筝筝又说不准会和魏寅说漏嘴,干脆由着她误会去了。
省城又修建了一个新的国际机场,到市中心距离远得机场KFC小程序点单定位都跑别的市去了,打车的时候和司机闲聊起来,才发现城市这些年的变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很多。
省城夏天气温又突破新高,盆地热气散不出去,站在树荫下面风一吹,热浪卷过来身体好像被放进空气炸锅里滚了一圈。
辛楠感觉自己在没空调的地方走两百步都要被烤成人干了。
加州真是把她惯坏了……
辛楠人落塌在市区酒店,离小姨家几站地铁的距离。每天她都会去单位接小姨下班,在小姨家一起做晚饭再一个人晚上回酒店。
有一次饭点,小姨家门铃响了,辛楠跑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提着保温桶五十来岁的陌生男人,看见辛楠不由错愕,下意识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小姨这时候连忙出来:“啊这是我侄女,在美国上班,今年专门回来看我的。乖乖,这是刘叔叔。”
辛楠连忙打招呼:“刘叔叔好。”
刘叔叔有点腼腆:“啊,你好你好。我老家的人送了只土鸡,今天下午炖了锅鸡汤,一个人吃不完想着给你送过来一些。”
“哎呀这也太麻烦你了……”
辛楠悄无声息地依赖在门上,看着两人来回推拒拉扯,直到刘叔叔强硬地把保温桶塞给小姨自己慌忙跑下楼,小姨关上门才回头看到辛楠嗑瓜子的表情。
“小姨你快尝下鸡汤甜不甜啊。”辛楠笑嘻嘻。
“你个傻女子,鸡汤咋个可能是甜的。”
“爱情是甜的啊。”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和这个刘叔叔有情况吧?”
“就晓得八卦。”小姨瞪她。
小姨有新的接触对象辛楠替她开心,程确离世的事情对小姨打击很大,当年那个卷款逃去东南亚的姨夫到现在也杳无音讯。
小姨快退休了,一个人生活在省城辛楠害怕她孤独,如果能有个伴也好,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
“我前两天路过人民公园,去凑热闹看了看相亲角,结果那些男的要求一个比一个过分,有个阿姨还跑过来跟我说这群男的就是想找保姆。所以我觉得,如果刘叔叔人不错的话,有人陪在你身边我在美国放心些……”辛楠一边盛汤一边说。
“乖乖,小姨其实过得挺好的,你别老担心我,在国外好好照顾自己。”小姨摸了摸她的脑袋。
辛楠鼻子一酸,点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一辈子生活在美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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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楠和小姨约了一个白天开车去郊区的墓园给程确扫墓,辛楠比想象中情绪平淡很多。她买了束百合花,和小姨上完香以后,把花束放在墓边,坐在石台上盯着绿山和湖水发呆。
来之前总以为自己有说不完的话,来之后又突然发觉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总觉着还是沉默些好。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小姨几次欲言又止。
“是辛友盛的事吗?“辛楠直觉很准。
“嗯。他几年前和他老婆回乡下探亲,晚上路太黑没看清楚,撞了人……现在人在牢里。”
辛楠意外,顿了顿,“判了吗?”
“无期。被撞死的是个女孩,她家里本来就嫌她是个累赘,只是没想到去年那家人的儿子要结婚了,为了彩礼钱突然说愿意和解,只要出个四十万就能撤销追究,再加上辛友盛在牢里表现还不错,可能就能提前出狱。她老婆以为你是他远房亲戚,知道你在美国上班,想管你借钱,所以找到了我……我跟她说了你和辛友盛的真正关系,之后她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辛楠到没想到那个徐阿姨能愿意为了辛友盛低声下气四处求人,又同情她找了辛友盛这么不靠谱的东西。同情归同情,她已经对自己形同虚设的生物爹没有任何牵绊了,反而更难受那个无辜的女孩。
“我大学的时候辛友盛找过我要钱,我一次性把我欠他的都给了,他的事情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是不会花钱给他的错误买单的。”
小姨叹气:“我倒不是可怜他,我只是觉得你这孩子太重感情,害怕你糊涂了,又把他给原谅了。”
“不会的。”辛楠叫小姨放心,“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容易被收买的小孩子了。”
这次在省城不待太久,辛楠明天就要出发回上海,晚上离开小姨家前,小姨翻出一个封面是盗版迪士尼公主的密码本。
这是辛楠小时候的日记本,小姨给留了下来,辛楠回酒店试了几个密码都打不开,干脆徒手硬给掰开了。
第一页是稚嫩的字迹,说什么——我以自己的人格发誓,从今天起,做一个好好写日记的小孩。
第二页——从今天起,我选择放弃自己的人格。
第三页以及以后都是空白。
她要被自己的日记笑出眼泪,笑够了合上本子,一下感觉自己在魏寅面前张牙舞爪想证明自己长大的样子很可笑。
望着窗外的锦江流淌,想起自己的小时候连“外国”和“美国”的概念的分不清楚,现在一个人在距离家一万多公里的地方用外语上班。
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从贫穷的小女生变成谁也无法瞧不起的nana,身上的卡通t恤变成了名贵的连衣裙。
她出生在贫困与势利里,却没有被生活逼成曹七巧,这是这个时代的伟大之处。
临行前一个人辗转反侧睡不着,辛楠一个人穿上外衣去玉林路,这里夜晚街道到处都是独立酒吧,人们坐在香樟树下外摆的露营椅上喝着酒聊天。
她随意找了一家顺眼的店,那女老板说今天有特殊活动,叫“对症下药”。
“我以前是中医药大学的,中医里的望闻问切你知道吗?”老板笑得狡黠。
辛楠说:“难不成你做的是中药调酒?”
“谁要弄那么地狱的东西呀!我想说和中医没关系,不过我能结合塔罗牌看出来你目前的心病,给你调一杯对症下药的酒。虽然本来我是想用六爻来起卦算的,但好有点折寿还是算了。小本生意不值当。怎么样,大不大胆?要不要试试?”
“不准怎么办?”
“最终解释权归店长所有。横竖你有杯酒喝又不亏。”
辛楠哭笑不得,倒是想到了当年给自己算命的野道士,道家人都说话直接没佛家人那么多拐弯抹角,还一本正经说她要骨肉分离。
今年她回省城故地重游去青羊宫的时候,看见有个男生求笺去排队找道观里的道长解笺,道长看了一眼就说,“晚了,你现在已经是案板上的猪跑不脱了,忍着吧。”直接把人男生说得道心破碎了。
但直接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接受现实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无端的期待了。
酒吧店长熟练洗牌、让辛楠选牌然后摆阵,看着牌面沉吟片刻后折返去操作台开始乒乒乓乓调酒。
没过一会儿,她向辛楠推来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
辛楠喝下店长调下的配方,不喜欢酒精的她意外觉得味道很好。
“这杯叫什么呀?“
“这杯叫爱情灵药。”
“多少钱呢?”
“这杯不收钱了。我请你喝。”
“为什么?”辛楠惊讶,“难不成一见如故啦?”
店长撑着脑袋看着她:“不是。你的牌怪惨的,我良心发现。”
第86章 .小茶梅、悔过之心、卡地亚钻戒
刚回上海辛楠就收到公司邮件,新模型上线某区域数据异常,公司工程师加班加点做维护,因为她之前也负责了新模型开发,部门现在要求她每天都要抽几个小时进行远程办公。
她隔着时差大半夜抱着电脑调日志和线上zoom,面对上司虚情假意的关心堆出一个假笑的时候,心里的怨气已经冲出天灵盖,被公司抓着加班满脑子都是那句“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对工作的恨意已经让她完全把自己的情伤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