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常在想,未来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年纪小的时候希望我成为一个被所有人羡慕的人,可现在又后知后觉,所以一个被大家羡慕的人就一定幸福吗?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感觉,可能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活得在世俗上足够‘正确’,但其实没有真正明白过自己想要什么。
今年夏天我要和我的未婚夫Fredrick回上海。
你在新加坡还好吗?当人们都在一种病态标准下妥协的时候,你有那么坚定自己的决定不顾旁人目光大步朝前走吗?
这个问题有点废话,我明明知道你的答案。
但每次我想问稀奇古怪的问题的时候,其实预示着我已经开始搞不准自己生活的方向了。
Kay,其实你很勇敢。
祝福你。
Best wishes,
Nana
——来自辛楠的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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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实验中学120周年校庆,天南海北的毕业生在不同地区开展了校友会活动,辛楠的邮箱也收到了一份邀请,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她联系方式。
辛楠意外在湾区校友会上遇到了和自己同届的一个男同学,辛楠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却记得辛楠的名字,说她当年早恋在年级闹得很出名。
辛楠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了以前的破事还要被拉出来一顿鞭尸,明明如今能厚脸皮地顺公司茶水间的水果,反倒对自己十几岁的事情不好意思。
省实验人才辈出,这些年各行各业都有不少知名校友,校庆更是豪横地给母校捐了不少款。辛楠看到公众号上那一大串零,总是不敢相信自己这种懒懒散散的人和这些资产百亿的企业家读过同一个高中,只能惊叹人不同命。
她的话让男生失笑,反问:“你不也是很成功吗?在这么大的公司做技术岗。”
“不知道吧,但不管是在湾区还是在City上班,我常常都感觉一切都太肤浅简单,生活在这里可以就这样一辈子望到头。”辛楠平静开口,“尤其是感觉自己为了身份强行留在美国不能离境的这些年,好像错过了很多本来应该很精彩的事情……”
有时候真的挺不甘心,自己人生最好的最几年竟然就只能困在美国。
她看着校友会上不远处正在社交的人们正不留余力地炫耀自己目前成功。
省实验很多学生从小走在精英叙事里,不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拥有一番自己的小天地,很自然地就享受起了标签带来的光环。
或许是众星捧月惯了,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美国其实不过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总渴望从别人身上找到优越感,结果就是瞧不起过得差的人,却也接受不了有人过得比自己好。最后极端的成为杀人犯,不极端的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校友会结束前,来参加校友会的学生在拉着横幅在海岸边一起录制了祝福母校的视频,一群人嬉笑着散伙时唱起了当年学校常常放的《七里香》,好像这只是某个大课间回教室的浩荡队伍。
辛楠和男同学走在最末,嘴里也不由轻声唱着,北加好风景就在身边,也就只有这时候才会那么确切地发现,自己已经离不被人在意的十几岁很远很远了,就连回忆也变得像是隔靴搔痒。
以为长大就是可以大步朝前不回头,但人多老一岁就越喜欢去想以前的事情,开始觉着少年心气最可贵。
辛楠和男同学一起去停车场取车时时,男同学忽然提到当年毕业生的校刊。
“你知道省实验以前校刊很自由的,毕业生回忆母校想写什么都行,早恋啊、逃课啊、谁上课玩游戏机、谁话剧节差点把舞台烧了啊……老师都不会管的。但听说今年毕业生校刊开始强制审核了,很多学生抗议也没用,今年审核留下的文章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辛楠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省实验的教育理念不会这么拘泥于形式主义。”
“谁知道呢?现在很多在读学生开始翻以前的毕业期刊嘛,一直翻到2014年,有很多学妹读到了你当年写的文章,有些胆大跑去问老师你是谁,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我读了那篇文章,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重新看才发现写得真的很好。”
男同学诚恳的态度叫辛楠忽然感觉不知道说什么好,佯装淡定地要把手插进外套衣兜掏车钥匙时,才尴尬发现自己今天的外套没有口袋。
完蛋,车钥匙在皮包里。
她不好意思地背上手笑:“当时随便乱写的,我没想到会会入选,也没想到会有人看。”
“所以呢,你现在成为了吗?”
辛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所以你现在成为那个无怨无悔的大人了吗?”
辛楠站在原地,久违的熟悉文字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辛楠”的存在。
李屏南不会写她的中文名,很多人叫惯了“nana”也不知道她的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外国人更不会主动探究一门字符复杂的陌生语言。
她正在慢慢失去“辛楠“和自己的过去。在异国的削足适履像是一个听信谣言为了学德语的人剪舌头,并不是真的无怨无悔,只是除了忍受她似乎别无选择。
辛楠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的皮肤,好像那条记忆里的蛇还停留在这里。
“我早就不记得我写过什么了。”她轻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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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辛楠老梦见自己掉牙,捧着一手血去找医生,这些年的委屈、难过,全部一股脑用英文说了出来,滔滔不绝,词句像水,流利干净泄下。
醒来后的她突然感到一阵惶恐,被围困在美国七年,好像身体里坚不可摧的部分正在慢慢被外语侵蚀掉。机械且冷血的外语开始逐渐展现温度,她总是会感觉自己与母语的脐带在撕扯。
辛楠在遇见嘉惠之前,曾经和一个叫Grace的韩国女同事交好。
Grace是一个很外向的人,几乎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哪怕是像辛楠这种出了名孤僻的角色。
Grace说她似乎是个很自我的人。
不强迫自己融入coffee break文化,几乎不参加任何同事的私人party,small talk永远点到即止,在面对白人的忽视时总是快人一步抽身而出。
像一只小兽,永远机敏。
“你不会孤独吗?”Grace忍不住好奇。
辛楠说,“Grace你说每次邀请别人去你家做客时,最害怕自己最后独自留下来收拾房间,因为那些垃圾会让你觉得所有热闹都是幻觉。但其实这件事情很好解决,只要你一开始就不打开那扇门。”
Grace被她偷换概念的说法绕晕,找不出反驳的点,却还是固执己见,无论多少次她还是会欢迎所有人去她家玩。
辛楠对此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这个人怪异极端还自私,不会强迫所有人接受她激进的观点。
只是每次看见Grace欢欢喜喜去超市为派对大采购时,还是忍不住想起自己还在北京的日子,那时候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害怕一个人生活。
Grace听起她提过北京的秋天,地坛金碧辉煌的银杏大道,雍和宫香炉缭绕的烟灰,颐和园日落东堤连廊日影幢幢,有人路过摩肩擦踵在潭柘寺上塔林听杳杳钟声…
她提了那么多风景,Grace最好奇的居然是她当年再北海公园为旧爱唱的是哪一首。
辛楠笑了,并不避讳回忆,轻声唱起来。
Grace不懂中文,于是问,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 There was a time when you were all I could see. ”
我曾经眼里只有你。
后来Grace换工作搬去了西雅图,和辛楠的联系也只存在于IG互相点赞的story,一些秘密就这么一直被夹在心里,变成一页只能想不能说的藏书票。
前几天辛楠和嘉惠去看旧金山独立电影院重映的《花样年华》,辛楠已经不再喜欢王家卫了,但她依旧记得周慕云在新加坡同阿炳提起往事时说:
“从前的人要是心里有了秘密不想别人知道,他们会跑到山上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个洞,然后把秘密全说进去,再用泥巴封起来,那秘密就永远留在那棵树里,没人知道。”
后来周慕云去了柬埔寨吴哥窟,找了个石洞把自己的往事都说了进去。
辛楠有点羡慕周慕云。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揣得住事情的人,很懂守口如瓶,把自己不愿意提起的沉甸甸往事狠狠往心里塞。
但有些秘密发酵久了,又觉得一个人咽下去太苦了,很多时候她也想找个树洞说一说,说一说——国王长着驴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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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时间越来越近,辛楠反而生了些近乡情怯的心情,但不可否认的是,期待夏天,让她总觉得这个春天变得没那么难熬。
开车到洛杉矶路过一大片蓝花楹时,不由想起在省城唸书的那几年,四五月的天气也是满城遍地的蓝花楹。
期待回国让她难得对李屏南都和颜悦色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