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_黎宝嘉【完结】(116)

  李屏南以前对她有一个很歹毒但准确的形容词是“气死沉沉”,现在的辛楠满面春风和煦,像是阳光普照的南加天气。

  她难得放弃了自己的平价美食,和李屏南去吃旧金山一家米其林日料新出的夏季菜单。

  李屏南目前接受了家里一些家族企业事务,这次回上海并不是真的探亲,主要目的还是接触一个势头强劲的科技公司。

  李屏南和她聊那家公司时几乎只用英文。辛楠也发现他现在和自己说英文越来越频繁,一顿饭下来基本上没蹦出几个中文词汇。

  她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墨西哥建的生产线太老了,重新调整需要的代价很大,所以我父亲有意向在越南、印尼还有非洲建厂,如果我政途依旧不顺遂,很有可能他会让我长期往返东南亚和非洲负责管理生产工作。你知道,我不想去那边,哪怕我一年可能只需要离开美国几个月。”

  “所以上海那家科技公司是你想的退路?”辛楠问。

  “算是吧,至少在上海比在非洲好多了。”他漫不经心地点燃雪茄,“当然我更希望明年我的政路会顺利。”

  辛楠用刀叉谋杀法式鸭排:“你父亲或许觉得Cathrine一个人在政坛就已经足够了,你没有必要对自己有那么大压力,他愿意让度股权给你是他爱你。你没有那么多要分食家产的兄弟姐妹,你的父亲讲人情不冷血,所以直接接受家族企业对你来说不好吗?”

  李屏南顿了顿,随后用看小猫的眼神看她,像是在说“你真可爱”。

  “Nana,你不懂。”

  闻言,辛楠的笑容一秒钟垮了下来,她一言不发放下手里的刀叉,在李屏南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取上外套和风衣头也不回地往餐厅外面走。

  这次吃饭是李屏南带她来的,她自己没开车出来只能站在路边用手机软件叫车。

  没过一会儿,李屏南追了出来,在街边用英文问她:“Nana,你到底又怎么了?”

  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怒意心平气和,却还是忍不住叫了他完整的frist name:“Fedrick,这么久了,哪怕一次,你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健全的人看待吗?你有真正听进去过我说话,知道过我的想法吗?”

  “这就是你生气的原因?你想在我面前当一个大人?可是Nana你没必要这个么强迫自己很成熟……”李屏南依旧好脾气地用柔和的语调宽慰她。

  “不是!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像小孩闹脾气!但我已经忍很久了!”辛楠一瞬间很绝望。

  诚然李屏南的确对她足够耐心和体贴,就连Cathrine也说李屏南对她有着非比寻常的爱,这份“爱”能够让他放弃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但却不足够他谦卑地俯身倾听她灵魂的声音。

  事实就是这样,他拥有良好的家世、丰满的阅历,见识过辽阔的大山大河的,所以不需要关心辛楠喜欢看的电视节目,爱吃的菜式,喜欢的音乐,以及满腹无法消化的心事。

  他不了解她从县城走到旧金山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在乎她曾经也站在荣光之下,没有读过她最才华横溢那几年写作的文章,也不知道她其实写了一手非常漂亮的字。

  他不在意她生命的出口。

  辛楠忽然崩溃地开始说中文: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只有我在愤怒地和你说话,但你永远都不把我的情绪我的想法当真。对你来说我算什么?你养的狗吗?”

  “我从来都没那么说过。”李屏南终于用中文开口,“你不想继续吃饭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旧金山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她忍不住大声说。

  李屏南露出诧异的眼神,辛楠终于无奈地站在原地喃喃。

  “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离我家八千英里……”

  一辆车的远光灯靠近,辛楠看见车牌号码后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拉车门坐上后座前,她回头对李屏南说:“我知道你很忙,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在昏暗的街道下,她隐约看见李屏南垂下的右手捏碎了掌心里的信用卡。

  /

  七月从旧金山回上海的航班,飞机遇上强气流颠簸,几次剧烈的失重感让辛楠感觉胃里恶心,反常的情况也引发了机舱内其他乘客的惶恐。

  李屏南的心情非常不好,前阵子因为和辛楠吵架他半夜跑公路上去飙车,被警察pull以后依旧超速行驶不小心和一辆小轿车相撞。

  对方重伤进了医院,李屏南家里花了几百万保释金才把这件事给压下去没留下话柄,但这不妨碍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对他颇有微词。

  飞机仍在持续颠簸,李屏南摁下服务铃叫来了空乘,用惋惜的语气诉说这次糟糕的飞行体验让他非常失望。

  空乘不断道歉,哪怕这是一次毫无道理的投诉。

  李屏南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能用语气包装得极其冠冕堂皇,用一个轻飘飘的“失望”把隐晦的恶意流泄给下位者。

  辛楠刚安抚完隔壁精神状态糟糕的女人,又得到李屏南的一句——你的伪善总是用在无用的地方。

  她皮笑肉不笑,只是感觉和他争辩实在很累,打开自己和李屏南之间的隔板缩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熟,干脆翻开航司的旅行杂志。

  第一页赫然的金门大桥映入眼帘,辛楠才发现自己在北加这些年去金门大桥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还都是因为心情不好。

  她依旧记得当年在北海道的那个梦。

  平行世界里的辛楠十八岁一个人逃去台北,在淡水的午夜奔向海边,说自己不想成为一个浅薄的大人。

  然而这个世界的辛楠二十八岁,在加州一个平静的清晨五点毫无征兆地醒来,独自驱车去往金门大桥旁的海滩,只是想起一部希区柯克的一部老电影的女主曾在这里跳海……

  就在这时,几秒之内的时间飞机毫无征兆地下坠了近千米距离,氧气面罩齐刷刷落下来,餐盘上的食物跌出来散落一地,辛楠感觉腰间的安全带都快要留不住她的身体,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毛线球搅在一起。

  对于自己可能即将死亡这件事她显得分外冷静,上帝应该在生活里给了她足够的暗示,她才能够在这个关头如此从容。

  当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留遗言时,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胡乱地在餐巾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将那张纸巾紧紧攥在手心。

  直到飞机平稳落地,大雨冲刷着飞机舷窗,英文播报“Welcome to Shanghai”,乘客劫后余生的掌声轰鸣,辛楠才恍然意识到被美国围困六七年时间的自己终于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故土。

  她回头看自己攥在手心的一页纸巾,刚刚失神胡乱写下的语句,她唯独这一次没舍得把它折成一只纸鹤。

  这是她吴哥窟的石穴,她六年闭口不谈的地坛,为野天鹅编织的荨麻,装载国王驴耳秘密的树洞。

  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露出模糊的笔墨,像一只杯子蛋糕融化糖霜后的苦脸。

  「人只有预知死亡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爱曾经在哪里落雨。魏寅,我的飞机今夜遭雨失事。」

  玻璃窗外,上海暴雨把玻璃刮出一道道泪痕。

  浪漫搁浅,旧欢不见。

  仿佛是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从峡湾不断蔓延,记忆里金门桥索被海雾漶没,只有看不透彻的几笔勾勒轮廓。车灯穿梭熙攘,北去红刀直入山峭,然而事隔经年,她却已经不再能辨别清彼岸信号塔。

  记忆里沉没的爱人,金门旧梦贪欢一场,醒来后你就不要再去寻找他。

  第82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

  正在值梅雨季的上海空气沉甸甸的,辛楠总感觉脸上涂了一层黏腻的霜,一伸手都能摸着水汽。

  辛楠这些年习惯了加州的干燥,对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夏季触手可及潮湿没有那么清晰的概念,直到沉重的空气压过来叫她难以喘息,惶恐发作,差些又犯了呼吸碱中毒。

  刚取完行李被李屏南的助理安排坐上车后座,她整个人一下子因为呼吸过度大脑缺血倒在了李屏南的大腿上。

  男人轻拍她的肩,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尽力减少她摄入的氧气,温柔缓慢地鼓励她平复心绪,她才慢慢从痛苦的癔症中缓过神来,用李屏南递来的方巾捂住口鼻咳嗽。

  从他身上爬起来时才有点尬感地发现自己失控时的口液沾上了他昂贵的西装裤面料,他正低头拿消毒纸巾擦拭自己的手和腕表。

  看出她的窘迫,李屏南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

  这个小插曲让两个人紧张的关系缓和了许多,晚上辛楠在酒店因时差睡不着,抱着玻璃杯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时,李屏南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裸露着的肩上,低着声音对她道歉。

  “Nana,我今年压力真的很大,我很抱歉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他努力斟酌着中文用词,或许不是母语的缘故,常常带着一股生硬的翻译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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