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大选结果落幕,民主党的失败让李屏南的心情非常糟糕,跑去阿拉斯加豪掷千金发泄内心的不满。
相比政途失意的李屏南,嘉惠的心事就要简单很多,她只想保住自己的签证不要因为红脖子出岔子,为此把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头像都换成了chick fil A的小鸡头像;听信了她台湾室友的“谗言”,还从99大华超市买了几包绿色的乖乖放家里辟邪。
流感高发季辛楠也很水逆地感染了病毒。
不知道是不是美国病毒太强悍,来国外这么多年辛楠还像是水土不服的新人,反反复复生病。
返工上班第一天她收到了嘉惠的小礼物,是她在LA环球影城玩时买的福灵剂。
这个有点幼稚的小礼物逗得辛楠哑然失笑,倒是平静地勾起了些往事。
那是到美国第一年的感恩节,她和那个人还没有分手。男人从北京到美国陪她去佛罗里达度假,在奥兰多环球影城商店里买的福灵剂,她甚至没有拆封过一直压在柜子里,但因为迷信,每次搬家都有顺带拿走,不知不觉就像凤梨罐头熬到了过期。
如今她已经过了为《哈利波特》激动的年纪,变成无聊的大人后不再相信福灵剂会真的带来好运。
横竖配料表不过是——糖浆、再加一点迷信,再加百分之九十资本主义在揽财的游乐园里敢买十几刀的黑心。
有时候觉得眼界是抚育人的养料,见识过更多人不再会对一些表面的光鲜所蛊惑。但同时又忍不住想,人是不是会在这一过程里提高快乐的阈值,使得“快乐”这件事在长大以后变得越来越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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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的曲奇饼干罐和福灵剂让嘉惠觉得自己和辛楠彼此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两个人一起拼了NS家庭会员后互相加了好友,平时会一起玩《动森》和《斯普拉遁》。
辛楠已经玩《动森》有几年时间,房贷早就还完,岛建也基本完善,所以会在岛上放些物资资助正在荒岛求生期的嘉惠。作为交换,嘉惠会带一些自己岛上的植物和化石。
有人陪自己玩的感觉很幸福。
李屏南也有动森账号,只不过是为了他的propaganda让手下的团队做的,很多搞政治的人都这样,辛楠私底下就没见过他打开switch。
辛楠经常很荒谬地在嘉惠身上发现自己居然有做霸道总裁的潜质。
她留言给嘉惠——我在广场东边的沙滩留了四百万铃钱,不够还你的贷款你跟我说。
嘉惠崇拜而仰慕的眼神,让她飘飘然觉得自己就是扔黑卡给小白花的大富豪。
辛楠的岛叫“可爱岛”,岛名和本人不太符合,被问到时也只是敷衍嘉惠说自己是懒得想名字随机的岛名,不像嘉惠花了好久才想出来“含树球岛”这种名字。
后来辛楠说要看腻了岛上的日式风格,重新规划岛上的一个区域,嘉惠闲着没事周末跑到她家里陪她一起岛建。
于是乎,嘉惠顶着辛楠游戏机上一个叫“鬼小虎”的副号勤奋掘地。
嘉惠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有情侣会在同一台机器上开副号一起岛建,再加上辛楠提过自己有交往的对象,很顺利就联想到“鬼小虎”可能是她的男友的账号。
但嘉惠很有边界感地没有多问。
那个周天玩到一半,辛楠的手机忽然响了,看见来电人时她的表情不大好看,对嘉惠说“抱歉,我要接个电话”后就起身去了阳台。
嘉惠拿着游戏手柄百无聊赖,操控着“鬼小虎”在广场兜兜转转后又回到了小屋门口。
站在邮箱前,她看见一封来自几年前Nana写给“鬼小虎”的未读信件,心跳忍不住加速。
嘉惠颅内天人交战,理智与好奇博弈得不分上下时,手却比脑子先一步点开了那封信件。
魏寅:
剪掉久蓄的长发只需要一次突发奇想,但请你告诉我,忘记一个梦里的人还需要吞咽多少次文拉法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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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她和魏寅分手了。
但魏寅就是能够在梦里找到她,反反复复,她躲不掉。
他常常入梦来,端坐在她面前像尊雕像。
一开始辛楠会把自己一腔怨气都发泄在梦里的男人身上,时间久了,撕心裂肺也会腻,干脆在梦里做一个体面的大人,和自己的癔症平和地开始聊天。
她问,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的心魔。
自从那一天起,辛楠决定开始和自己的心魔友好相处。
他是个很差劲的捧哏。
大多数时间都是辛楠在絮絮叨叨一些小事,比如自己要不要卷卷头发啦,最近要不要节制一下饮食啦,想要的游戏打折了但要上班没时间玩怎么办……
魏寅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用很简短的词句捧场。
辛楠压抑太久的倾诉欲爆棚,他做个话少一些的听众刚刚好,只是这就不大像他了。
她忍不住感叹:“哎呀,你真的和他一点都不像。”
魏寅的眼睛像一片温润的湖泊:“所以你希望我更像他一些吗?”
辛楠想了想,说:“算了。”
你不要太像他,太像了我会不开心。
她开始习惯在梦里见到他。
只是每当辛楠推开梦里的那扇门,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恍惚。他总会笑吟吟地说“你还好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辛楠明白——他是她以日夜为单位的苦难,是她无法摆脱且必须若无其事面对的折磨。
李屏南向她求婚之后没多久,她毫不意外地又梦见了魏寅。
辛楠讲了很多自己和李屏南的故事,然后朝着他开心地炫耀自己手上的大钻戒:“哦对,他和我求婚了哦。你觉得这个戒指好看吗?我想蜜月去欧洲还有夏威夷,我来美国这么久到现在都还没去过夏威夷……”
她试图从魏寅的脸上找出一点忮忌或不悦,然而他始终真诚又平和地望着她。
梦中的魏寅欣慰地笑着,“恭喜。”
辛楠洋洋得意的手又放了下来,嘴角也坠了下来。
好吧,她发现自己好像没多开心,可能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不应该这样。他已经不爱她了,无理取闹也没用。
“你的反应好无聊。”她无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人生,我觉得很好,我只希望你快乐。”魏寅倚靠在椅子上,“好姑娘,告诉我,你爱他吗?”
辛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的城市是纽约吗?”
她提起六年前纽约的圣诞节,12月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吃了坂本龙一去过的米三日料店,乘车回酒店的路上几百米的道路堵了一个小时,她都快晕车吐了,总算懂为什么有些纽约豪门千金愿意拎爱马仕挤那个臭死人的地下铁。
辛楠提前下了车,浑浑噩噩随着游客的洪流走在时代广场。街道旁是一排排裝著彩灯和音响的三轮车,不断有穿着盗版卡通服饰的骗子向行人热情招呼,鼻尖总是能嗅见令人作呕的气味。
Tour bus上人们随着鼓点音乐狂欢,警车就在后侧回响刺耳又笨重的警报,大道上的车辆被围堵不断鸣笛,大屏幕轮番播放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宽街看百老汇音乐剧的人从剧院门口水泄不通,恋人、游客、本地人,到处都是人,而且全挤在这里,她被零下的气温冻得额头发痛,突然恨死这城市了。
纽约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你总能听见有人在大笑,在尖叫,可能就在楼下的快餐店,也可能在几英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从曼岛一条大道望去,一路高楼林立,拥有柔和内透的建筑却异常冰冷地傲慢俯视芸芸众生——在这座城市里,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我后来回湾区继续上学,熬到毕业卖了你给我买的房子,你送的东西我都卖了,包括我毕业你送的那个宝格丽镯子,我真的不想在某一天突然睹物思人想起你,我会觉得恶心。但是……”
辛楠说着,梦里的她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到一条冰冷的项链,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条项链像拽肠子一样拽了出来。
“但是我留下了这个。”
这是魏寅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提前很久在纽约第五大道的Harry Winston预留给她的一条心型蓝宝石钻石项链,圣诞节一通电话宣告分手时甚至还很大发慈悲地让辛楠记得去取。
辛楠气疯了也不会和钱过不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于是老实去专柜拿回来了,后来发卖家当的时候忽然又舍不得,就这么稀里糊涂一直留到现在。
“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个蠢货,恨自己没出息,本来只管拿钱就好的事情,结果还是陷进来了。为什么我一直在上当?为什么呢魏寅,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辛楠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好像过了这么久,她其实真的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但面前的人不是魏寅,她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假的,披着太子外衣的狸猫,存在于她不甘心的想象,一具承载她无处安放恨意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