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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的流程比辛楠想象中还要繁琐。
婚期定在来年，现在就要开始拟定宾客名单，在这之前她还要陪李屏南回一趟上海，然后回美国按流程走订婚宴、婚宴，再之后她还要搬家同居……
悬而未决的东西总叫她无端烦躁，偏偏一连串事情战线还拉得很长。
辛楠有想过结婚后把小姨接到美国来生活，自从程确离世后小姨总是郁郁寡欢，辛楠很担心她的状态。
小姨对美国没有太大兴趣，辛楠每个月会给她汇款，有辛楠的资助和自己的工资她在省城过得很好，自己现在年纪大了，也不会英文，到美国来也只会是拖累。
辛楠没有强求，只是说后面有时间可以接小姨到美国旅游，她可以开车带小姨自驾游。
“小姨晓得你能干，赚得到很多钱，你是独立的大妹妹了，但是小姨还是想问你——乖乖，你在美国过得好不好？”
“好啊。我过得很好。”辛楠不假思索。
她工作得心应手，可以自己花自己的钱赡养自己的喜好，学钢琴、马术，并且有一个房间存放自己喜欢的漫画游戏机还有手办。买名贵的设计师品牌，假期旅游满美国跑，依旧喜欢看电影阅读新书，从容地坐在米其林餐厅和主厨用外语聊换季的菜单。
金钱给她相当的底气，这种成年后可以支配财富的选择自由才会让她感觉长大真好。
可是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也答不上来。
辛楠总感觉自己在美国的人生一直无时无刻被一种未知的惶恐笼罩。
今年因为租房问题和地产公司反复扯皮，出门采购在路边被砸了一次车，公司附近还发生了几次枪击和持刀伤人。
最焦虑的还是工作。
H1B抽签，PERM劳工证、I-140申请，然后就是绿卡排期等I-485……
政策收紧让等身份这件事更是遥遥无期，大公司领导层各怀鬼胎，下面的人噤若寒蝉，为了一张绿卡硬生生被捆在美国不敢离境。
辛楠认识的另一个部门同事在等PERM的期间遇上公司裁员，虽然人留了下来，但因大规模裁员活动公司直接暂停那个部门所有正在进行的PERM申请，一下子又打回起点。
上面的人要做什么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你，也不需要告诉你。公司的决策、manager的犹豫，仅仅是高层一闪而过的念头就足够压垮一个人。
总有人自嘲生错了时代，千禧年在美国大家闭着眼睛都能进Google，现在全球右转的时代里挤破头想留下太难了，身边有人陆陆续续来，也有人陆陆续续走，她还在这里像条案板上的鱼死命挣扎。
十八岁能够郑重其事在黑板上写下“燕大”，二十八岁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难以想象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
连方向都找不到。
以前认识的一个前辈总说自己要卖命工作，赚够钱就去日本躺平养老，靠着这一口甜头才甘心在湾区做牛做马，结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去年被调去了亚太分部，工资直接对半砍。
不是没做过留不下来的准备。
辛楠这些年算上存款手里还是有不少钱，在省城买车买房再躺几年不是问题，最差的Plan B也不过是回国找个班上，再怎么样她不至于走投无路。
但都到了这一步了，回国她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三个字把她逼得很极端。
只是一个人安静下来拷问自己时，也不知道到底在不甘什么。
究竟是不敢相信自己青春被抛掷在这片她爱不起来的土地；还就只是想证明给那个人看，自己决绝离开不回头能过得更好。
之前工作屡屡碰壁，她一个人坐在公园发呆时遇见一个华人老太。
那老人听她讲对未来的担忧，认真打量了她一下，说：“没关系了啦，你肯定能留下来的，长这么漂亮可以找个美国人婚绿，有点手段还能钓个金龟婿的啦。”
辛楠本来要流出来的眼泪立马给憋回去了，又气又好笑，因为对方态度太真诚反而说不出什么话。
没过多久她遇见了李屏南。
那老人的话简直像卦籤一样可怕，以至于辛楠盯着李屏南那张英俊的脸满脑子都是——金龟婿、金龟婿。
只可惜恋爱没多久因为矛盾无疾而终，两个人还分手断联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折是她那场肺病。
二十来岁独在异乡面对死亡的恐惧她几乎束手无策，而李屏南像个救世主一样帮她安排保险、医生、手术，包括她辞职住院期间的居留问题，术后康复他也一直留在她的身边，重新找工作他也提供了不少帮助。
她欠他，她也需要他。
之后两个人很默契不提过去的矛盾，堂而皇之地做恋人未满的伴侣。
有一次李屏南留在她家过夜，没有发生更多，辛楠只是请他喝了些小酒。
李屏南其实酒量不好，辛楠一直觉得他最可爱的时候是喝醉没有防备的样子。他微醺着靠在沙发上，敞开的黑色衣领露出锁骨。
一向唯我独尊的Fredrcik忽然反常地感性，喑哑着声音开口：“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了解我做什么？”她忍不住笑了。
“跟我说说吧，说说你的事。”
顺理成章开始聊很多。
比如她小时候爱看的动画片，爱吃的零食和家乡菜。中国的高中和大学是怎么样的？她以前的恋爱经历又如何？
辛楠自己也喝了个半醉，躺在他的大腿上回答得很含糊，谈到以前的恋爱也只佯装轻快说“我的前任是个bastard”。
“我呢？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哦对，不好意思忘了你也是我的前任。你想和他吃席坐一桌吗？金龟婿。”
这个词对李屏南有点超纲，他轻笑两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辛楠也咯咯地笑了，很不讲形象。
李屏南的手伸进她柔软的头发，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亲爱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思忖半晌：“有一年我一个人自驾去阿拉斯加。那时候租了一辆四驱车，晚上在雪地车轮胎打滑陷进了山地，不得不在原地打救援电话。”
在等待救援的几个小时，她裹着羽绒服山林里望着天上的极光。
她说：“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安静过，几乎可怕，我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那种寂寞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四肢发麻，救援队赶到，她看见救援车的远光灯出现在视野时感觉自己在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道救命的绳索。
“对我来说，你就像是阿拉斯加山林里的那道远光灯。”
李屏南没有说话，或许在政界混惯的他不论人说什么都能解读成更深层次的意思。
没过多久她去芝加哥出差，感染流行病毒高烧不止，她痛苦地趴在马桶前呕吐，喉咙几乎要被劈成两半，因为肺部感染疼到没法入睡，甚至没有力气出门去看urgent care。
恐惧铺天盖地，几年前那场大病后让她一直对呼吸病草木皆兵，每到流感季都担惊受怕。
大雪天气她窝在酒店，直到李屏南打电话来，她听见男人温和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大哭一场，在对方柔声鼓励下硬撑着去看了病，傍晚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他临时来了芝加哥，正在酒店大堂旁的大圣诞树旁等她……
从芝加哥回旧金山没过多久他就求婚了。
那天下班一回家连饭都没吃辛楠就缩进被子里睡觉，像只蛹里的小虫子。晚上迷迷糊糊被暖橙的灯唤醒，探出头才发现李屏南正坐在床头温柔地等她。
她瞥见他手里绀蓝色的小方盒，心跳漏一拍：“不会是proposal吧？“
“是的。”
她彻底醒了。
她忍不住扶额，用黏糊糊的声音说：“我一直以为你会和一个家族在政坛有声望的女人结婚，这对你才更有帮助。为什么是我？”
他笑：“Nana，我不需要那些。”
辛楠到现在也想不清楚自己鬼迷心窍伸手时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那枚戒指很闪，闪得她眼睛痛。
那点小抱怨被视作情话，李屏南把她揽进怀里问：“你不是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吗？”
太寂寞了。
一开始到美国的兴奋完全褪去，祛魅后开始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立和痛苦，无法承受独自一人生活在完全不安定的状态之中。
辛楠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恐惧着人生下一次不测，恐惧庞大而可怕的孤独感一口把她咬碎。
并不是真的到一定年纪后开始渴望婚姻，她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所以才会明知吊桥效应的存在，却依旧选择抓住一道她并不真正爱的远光灯。
第80章 .过期福灵剂
大雾天的旧金山像《寂静岭》。
这个季节是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到处都已经备好圣诞节的装束，但加州的气温很难让人感受到刻板印象里的圣诞氛围。只有每年看见新闻说洛杉矶那棵破圣诞树又被拖出来放到了海边，她才会意识到——哦，快“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