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曲折的自卑,不需要刻意迎合讨好,她甚至不用收敛自己糟糕的性格。
辛楠脾气不大好,高中的时候不管她再怎么耍性子赵泽新都照单全收。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官二代,出生开始走的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却偏偏总为她低头。
辛楠面对他最有恃无恐。
旷岑去美国以后辛楠很少再有这么放松自如的时候。
好多次她甚至希望从一开始她和赵泽新就只是一对爱呛声的朋友,喝同一个品牌的牛奶,看一样的杂志电影,共享痛苦和快乐,但却不存在更多感情。
那样他们会走得更长远,那样事情也会简单很多。
这时赵泽新从身后递给她一把松柏绿的团扇,一面写着她的“楠”,一面写着“万事如意”。
她手里捧着那个写着“楠”字的小扇,意外:“你什么时候……”
“都说了,我比较神通广大。”
“你要是真神就好了。”辛楠半开玩笑,“我向你许愿什么都能成真的话,好歹我也是吃上信教的红利了。”
“你倒是想得美。”赵泽新说,“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对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所谓‘神爱世人’,再如何大爱宽厚,分来分去最后落在个人身上也不过一粟米。”
赵泽新觉得她太悲观。
“神要爱的人太多了,但你想要的是偏爱。”
“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能对于神来说,偏心是自私的,神不会那么做,但人会。”
她一怔,胡闹的野心忽然岁月静好,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趴在她的胸口。
夜晚进酒店电梯前她回头,隔着大门的玻璃看见赵泽新站在路灯边抽烟。
明明有几个瞬间她就想要自暴自弃告诉那个人人,自己就是被人包养了,自己现在就是有一个大自己十二岁名义上的男朋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忽然失去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赵泽新发现她其实不值得被欣赏,还是害怕自己真的把魏寅当成恋人后,但横竖她不过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酒店房间有没干透的潮湿气味,洗漱后的辛楠咽下抗抑郁的药物忽然一阵反胃,冲进洗手间吐了一轮后虚脱地漱口。
她疲倦地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漆黑的房间里翻阅着赵泽新美国号码发过的讯息,一条条仔细看了,质问的草稿在魏寅的短信界面停留了很久,最终关掉手机压在手机下面。
理智告诉辛楠应该及时划清界限,但她又自欺欺人地想——就贪心这么一次吧,等回北京以后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就任性这一次……
第74章 .这是我此行的一点私心(二更)
第二天被阳光吵得自然醒,辛楠从床上爬起来看手机时,才发现赵泽新已经带着早餐在酒店大堂下等她。
白天行程是去逛钟山风景区,辛楠脖子上挂着之前在日本买的Fuji相机,和赵泽新走在梧桐大道。
十九世纪上海法租界的传教士在这里种下第一棵梧桐,直到1928年为迎接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南京政府在孙中山先生灵柩经过的城市主干道沿途栽种了一口气栽种了两万棵象征三民主义和五权分立的悬铃木。
他们如今走在美好的新中国,那男孩在她前方,身侧是一片车水马龙,就好像他们还留在高中游学那一年,总觉得未来无比敞亮。
在票厅买了风景区的套票,辛楠手里拿着景区印的地图册研究时,赵泽新已经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别看地图了,走吧大小姐,我来南京好多次了,给你当导游。”
辛楠狐疑:“怎么老来南京,你就这么喜欢这儿。高三在杭州每天都不上学的吗?”
“好好好好,我不爱学习,我不学无术行了吧?”
“喂,你有病吧,我哪里有那么说啊!”
整个景区辽阔得不像话,辛楠一路走一路拍,走到明孝陵时辛楠人都要被累垮了,她指着神道不远处的方城明楼,忽然开口一句:“见那宝城享殿,成了刍牧之场。”
这是高一戏剧节他们班上出的节目《桃花扇》,明朝覆灭以后,苏昆生出家当了道士,有一天同柳敬亭和老礼赞谈起自己去金陵。那皇城墙倒宫塌,蒿莱遍野,这长桥旧院已无片版,旧院瓦砾满地。
辛楠那时候反串扮苏昆生,唱《哀江南》。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辛楠忍不住开口:“昨天在餐厅,我问你,朱棣在北京吃烤鸭时会不会想起南京,我现在觉得有可能吧,但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怀念,那时候对他来说金陵依旧是一个可以触及的地方。就像你怀念你第一次吃的肯德基。”
“哪里有你这么做比喻的。”赵泽新失笑。
“但我真是这么想的。怀念肯德基是因为我还可以吃无数次肯德基。但明朝覆灭就不一样了,后人在亡国之痛的思念是带着痛和恨,因为这种思念是无力的……”
辛楠想起在北京时带着魏寅去爬景山,讲崇祯自缢,讲陈子昂报国无门……
就像李煜出生时就没想过要当皇帝,结果稀里糊涂最后成了南唐亡国之君,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今四月的春天站在南京,她忽然有些懂自己的“无病呻吟”,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渴望在一个春天去漂漂亮亮地死——原来它真的就只是一种不甘心,一种面对生活无处可逃的疲惫。
而面对这样的痛苦她只能袖手旁观。
“其实你也挺适合学文的。”赵泽新说。
“我没什么天赋,学文也赚不到钱,命运不能专挑我这穷光蛋啊。”
“好歹高一你语文竞赛拿了国三呢,妄自菲薄不好。”
“我也一直以为,你不会选你不喜欢的金融。”她道。
赵泽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岔开了话题。
“走吧,还剩好多地方没去呢。”
/
在南京待了几天,她和赵泽新像对旧友在这座城市游荡。
她拍了数不清的照片,因为摄影小白不懂参数,无意间开了上万的iso,用1/4000的快门速度和拍大山,被赵泽新嘲笑说她镜头里的大山是长腿会骑摩托跑的人参,气得辛楠直接暴力踹了他一脚。
“赵泽新你去死吧!”
一旁的大爷不嫌热闹,“现在漂亮女朋友都挺凶啊。”
辛楠忽然被一种叫“出轨”的情绪给处刑了,正要解释,一旁的男生笑着搂住她的肩。
“不凶。就是有点难追,我还在努力。”
抱着相机的辛楠忽然僵住了身体,鬼使神差没有推开他。
只是有点干巴巴解释:“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黄昏去玄武湖看日落,辛楠很执拗地坐在椅子上调参数,最后发现怎么样都拍不好看,干脆罢工坐在椅子上看着油润的湖水发呆。
“不拍了?”
“一直看相机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就这么坐着看呢。”
“那我拍拍你吧。”
辛楠愕然回头,才发现他很认真地望着自己,最终还是沉默着把相机给他了。
赵泽新简单拍了一些她的侧脸,等拿回相机看成片时,辛楠才发现自己毛茸茸的金黄睫毛下的眼睛被夕阳炼成琥珀的颜色,忧郁、心事重重。
她忍不住嘟囔:“妆都没化,丑死了。”
“哪里丑了?你少睁眼说瞎话。”赵泽新啼笑皆非,“你不喜欢删了之前发我,我喜欢。”
结果到底是没舍得删照片。
玄武湖日落美得人滥情,城市高楼是暮中的紫山,人是这一叶并蒂的莲。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辛楠想,白居易真会写。
赵泽新谈起自己小时候暑假回杭州,爷爷喜欢西湖,经常带他去散步。
有一年他重重地摔进西湖里,肺里呛了好多水,还进了医院急诊。
人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赵泽新不怕绳索,更不怕蛇,每年照旧去西湖。
“后来呢,你不再去西湖了。”她轻声问。
“我爷爷去年过世了。”他终于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就在管弦乐比赛那天。我想过向你坦白,但我害怕你还没有从你外婆离世的痛苦里面走出来。不过你说得对,我后来再没去过西湖。”
并不是他的勇敢让他面对绳索无所畏惧,是那条蛇咬得还不够狠毒。
辛楠敛眉,想起小学参加远房亲戚的葬礼,大多数人都哭得很难过,但过了一年再去那家人吃饭,所有人都像是完完全全从死亡阴影里走出来了。
所以那时候她总以为时间是万能的解药,伤口通过岁月弥合出厚实像铠甲厚实的疤,但现在想起来,不过是漫长的等待教会人东躲西藏。
年长者也并不是都会比小孩更懂得做安定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