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攥紧手心,咬着嘴唇。
如果她足够狠心,她可以坦白自己就是被包养了,他就是这样把真心错付给了一个势利虚荣的人。然后两个人一拍即散,最后老死不相往来,和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辛楠以为自己面对过去已经足够冷血,可事到如今才发现不是。
她没那么有能耐快刀斩乱麻,她做不到。
她根本不是什么才华横溢的果敢少女,她懦弱、胆小、拧巴、贪生怕死。十七岁面对长辈的一巴掌被打倒自尊心骨折,再没有勇气继续站在喜欢的人身边;而后成为浮士德,得到世界给予的诱惑甘心向梅菲斯特献祭灵魂,只是没有后世的歌德怜悯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如果看得足够透彻,就会发现她不是被丝带礼盒精心包装的马卡龙,她是腐烂的水果,墙角的喜阴植物,一直被生活里混乱的烂事缠身,像一条泥鳅姿态扭曲地张牙舞爪掩盖自己的脆弱。
“你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败下阵来,低头胡说,“我明天要去南京了。”
“那我跟你去。”他攥住她的手腕,“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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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公路一路行驶,穿过山林腹地就是阳明山别墅区。
魏寅在台北随亲戚去拜访居住在这里的一位命理师。
魏寅向来不算卦问卦,但这次却反常主动求了一卦。
这一卦求的是姻缘,他拿了辛楠的八字同自己的。
卜辞里写——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命理师说:“缘成于早,水火未济。”
事未成,未圆满,大是感情必然不会太顺畅。
魏寅倒不在意过程,他要的是结果,但算卦人说,结果暂不可以示现。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她的正缘本轮不到你,是你执念太深偏要强求,才导致她郁郁结下夙债。现在你和她之间的纠葛就是让你还前世欠下的因果。”
魏寅闻言不由反笑,“如果天命真的注定不可更改,那我有执念又算什么强求。既然允许,又凭什么说这是我欠下的?”
命理师只笑,“魏先生既然不信为什么要来求卦?”
魏寅沉吟,随后坦然回答:“因为我有顾虑。”
第73章 .温柔的航线
从北京到南京的飞机上,身旁的赵泽新一直在平板上读美国final考试的reading,察觉到目光的他回头,看见辛楠正缩在毯子里露出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怎么了?”
辛楠别过头,“我没想到你真的跟来了。”
她是胡诌的话,本意是想劝赵泽新回美国安心准备考试,没想到给他展示自己随手买的机票后,他就真的和她买了一样的航班这么草率地要来南京。
“因为我不像你。我说话算话。”他似乎还在生气。
辛楠被他气笑了,戴上耳机,脑袋靠在选仓上睡觉不理他,耳机里的音乐响起来了,竟然就那么巧,是伍佰。
这是第二次来南京。
当年省实验整个年级来这里游学把南京能去的景点都逛了个遍,一下子辛楠像只失去方向感的鸟,一头撞上玻璃。
辛楠落塌在夫子庙附近的装修简单的招待酒店,因为是自己临时来的没有和魏寅报备,她花自己的钱就过得比较节俭。
她从赵泽新手里接过行李箱,正要去迈步进酒店门,忽然被赵泽新逮住衣领,拎松鼠似的把她扯了过来。
“手机给我。”
辛楠看神经的眼神:“干嘛?”
“还能干嘛?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快点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面无表情,语气却很强势。
“我什么时候拉黑你所有联系方式了?”辛楠觉得莫名其妙。
赵泽新不听她解释,直接抢走了她的手机,三两下点进微信取消黑名单才大发慈悲把手机还给她。
辛楠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拉黑的赵泽新,就听见男生说:“你去办入住吧,我在大堂等你。”
她有点错愕:“那你住哪儿?”
“晚上坐高铁回杭州的家。”他似笑非笑,“怎么?邀请我一起住啊?不行。没名没份的,我得考虑一下。”
辛楠毫不在意形象地给他竖了个中指:“再跟我说这种话你就去死。“
说完不想理他在身后的大笑,径直走向前台。
晚上辛楠素面朝天地被赵泽新拉着去吃一家鸭血粉丝。一进门才发现是高中游学时年级组织来的餐厅,但她因为生病在鼓楼医院挂水没吃成,回去后还怨念了好久。
他居然还记得……
或许是饿太久,刚上桌的鸭血粉丝她也不嫌烫。
看她狼狈的样子,赵泽新忍俊不禁地递给她纸巾。
“我在杭州读高三的时候,周末经常一个人坐高铁来南京。你知道南京人真的很会吃鸭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飞出南京。”
“我在北京都没有吃过几次烤鸭。”她说,“你不觉得北京是美食荒漠,很难吃吗?”
“所以我在北京还是最喜欢川菜。”赵泽新扬眉,“而且北京烤鸭本来就是南京传过去的。明朝朱棣迁都的时候,把金陵的烤鸭技术带入北京发展成了宫廷菜,才成了之后的北京烤鸭。”
辛楠跑了神:“唉,你说朱棣在北京让人给自己做烤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金陵啊……他会觉得自己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呢?”
“嗯——其实我觉得你这个问题蛮像美国人的。”
辛楠瞪他。
赵泽新连忙解释自己不是阴阳怪气:“真的,美国人很喜欢研究identity这种东西,但实际上这种叙事在中国这种非移民国家不常见。生活里大家不会想那么多,就像小时候生活在农村里的狗被接进城里生活,你觉得狗会思考自己是城市里的狗还是农村里的狗吗?”
“我觉得……你应该庆幸朱棣死了快六百年,不然你现在头首该分离了。”
赵泽新笑:“不避名讳,直呼其名,你也得死,我们一起死了黄泉路上不孤独也是好事。只能说封建社会的死是历史必然,他要杀我也只能等我下地府酆都了。不过人间革命解放这么多年,说不定下面也早洗牌了。”
辛楠被他逗笑,忍不住咳嗽。
几年的隔阂三两下被一碗鸭血粉丝消解。有一瞬间觉得真好,二十一岁了还有人能和自己在餐厅大言不惭地把皇帝和狗做比较,能无聊地去想封建地府是不是也早就经历了几轮革命。
就像高中晚自习和同学在“宜宾燃面到底能不能燃起来”这个话题上做激烈辩论。
他们到底还是讨论蛇吞象的幼稚鬼。
又晃悠到了夫子庙,走过夜晚的秦淮,六朝旧事随水流。
景区的游船项目依旧和当年一样,不见古人的雅兴,透露着捞钱的决心。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声音和船舱发动机噪音混合在一起,看着赶鸭子下船的乘客,辛楠居然解读出一种“坐完赶紧滚”的潜台词。
路过科举博物馆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以前摆摊在门口卖题字扇子的商贩居然还在。
高中游学那年,年级上的学生人人都图彩头,一窝蜂涌到摊子那里去找人写扇子,据说把那商贩都写崩溃了,大声喊着说自己的方形闲章角都被磨圆了。
辛楠惊讶:“怎么还开着呢?生意这么好吗?”
“这可是科举博物馆的事业岗,人家是有编制的稳定工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神通广大。”赵泽新自负的样子和学校里那个沉稳的学生会主席判若两人。
“神经病,我真不想理你。“她翻了个白眼把他甩在后面。
夜晚夫子庙行人络绎不绝,她走了几步发现赵泽新人没跟上来,回头只见乌泱泱的人浪偏不见男生的影子,她一下子有点慌了。
辛楠连忙逆着人流回去,皱着眉焦急地四处张望时,被来往的路人挤得像只罐头里的沙丁鱼。
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拥挤的街道里拉了出来,她没站稳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看你着急的样子挺有意思的。但看你半天看不见我,我比你更着急。”
辛楠赶紧和他拉开距离,“我哪里有着急,我只是以为你生气了……”
“少以己度人了,我哪里有你那么小气。”赵泽新笑。
辛楠后知后觉,自己面对魏寅的如履薄冰与讨好让她开始逐渐忘记与同龄人的正常相处的样子。
明明站在面前的人并不是她全色交易的金主,也不是大她一轮年纪的完美年长精英,她无需被凝视、被审视,哪里需要那么多卑微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