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宽敞，辛楠坐在沙发上，辛友盛有点尬地递给她遥控器，住着一台屏幕尺寸很小的老电视问她要不要看看电视节目。
机顶盒都没有，能看什么？
看得出来辛友胜不太欢迎自己，辛楠嘲讽：“天天打电话找我要钱，还说要闹到我学校去。怎么？我人来了你倒还不乐意了。”
辛友盛脸色僵硬：“你至少提前打个招呼…”
“你去学校找我导员你跟我打过招呼吗？”她反问。
自知理亏的辛友胜吃了一瘪，不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犟嘴。
辛楠瞥见柜子上的一张全家福，是辛友盛带着他妻子和小儿子去欢乐谷的相片，边框还有游乐园的卡通图案。
她高中同学都把全世界迪士尼都去遍了，她长这么大，直到去日本夏校以前，一次游乐园都没有去过，一次都没有。
辛友盛察觉到她的目光，略有些心虚地开口介绍：“那个是你徐阿姨……还有你弟弟。”
她发出一声冷笑。
哪怕这些年从来没有尽过父亲的义务，辛友盛依旧为自己三纲五常的血缘权威被冒犯而愤怒。
他忍不住狡辩：“你为什么不能懂点事？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很容易吗？”
“那我就容易吗？”辛楠提高音量，“我问你，我就容易吗？”
眼见氛围僵持不下，辛楠深吸一口气掏出一张银行卡给他。
“这里面有五万，我算了一下，够小时候你汇给我外婆的钱还有利息，我们现在两清了。你别说你是我爸，也别来蹬鼻子上脸找我要钱。多的，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辛友盛没想到辛楠说话这么直截了当，愤怒地瞪着她，“你外婆怎么教你的？怎么养出来一个你这样的东西？我是你爸！”
“马上就不是了。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怕您目不识丁，内容我已经写好了，劳烦您签个字，从今以后你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不会打扰你和你的新家庭，不要求你对我履行抚养义务，相应的，你以后也不要想着我来赡养你。”
辛友盛气得直接把那张纸撕了扔进垃圾桶，“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随便你。我给你脸了，那你以后也别怪我不念旧情。”辛楠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提起包就要离开。
辛友胜恼了，大声咒骂她：“我当初怎么就让你这么个东西被生下来了？”
辛楠回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渴求根本不存在的父爱了。
“是你逼我的，是你把我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撞上门外提着几大包蔬菜还手忙脚乱掏钥匙的女人。
女人抬头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站在格格不入的屋子里，显然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其实刚刚辛楠在相片里就发现了，女人明明看着比辛友盛小好些年纪，但现在的疲惫和衰老速度快得可怕。
“徐阿姨？”她先笑着开口。
“啊，您好。我是辛友盛爱人，请问你是？”徐阿姨茫然。
辛楠伸手帮她接过手里的蔬菜拿进门。
“我叫辛楠……四川那边老家的。”
“她是我老家亲戚的朋友，现在在北京读书。”辛友盛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地解释。
徐阿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辛楠和辛友盛之间氛围有些古怪，却也没多想，只知道她是老家的孩子，态度不由热情。
“吃饭了吗？我刚买了菜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接孩子放学，你晚上不急的话留着吃顿饭也行。”说着徐阿姨又拍了拍脑袋，“啊，不对，你难得过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出去找个餐馆……”
“找什么餐馆，她好的好吃得少吗！”辛友盛气急败坏。
辛楠听得出他在阴阳怪气自己赚了钱只想着自己花，但不了解前因后果的徐阿姨只以为辛友盛是当着外人面骂自己寒酸，顿时面露尴尬。
“徐阿姨，我晚上还有事，这次来得突然不方便继续打扰你们了。”辛楠笑着解围，“我家里人托我还的钱我也带到了，我就先走了。”
“小姑娘以后有时间可以经常过来，这么小在外地挺辛苦吧？”
虽然是客套话，但辛楠还是有些感慨。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即便心里排斥辛友盛在外组建的新家庭，但对辛友盛的怨恨也不会就这么泼在一个无辜不知情的女人身上。
“谢谢阿姨。我那个没良心的爸爸死得早，当年叔叔好心资助我了些钱，现在我钱也还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们？”
辛友盛一旁听着脸都气歪了，恨不得指着她鼻子叫她滚，辛楠也的确如了他的愿，说完该说的，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辛楠还有晚课，回学校的路上因为辛友胜的事情心烦意乱，连带着上课都听不大进去，一整节课，手指因为焦虑被掐出了好几道血痕。
她以为自己变了，经历那么多事情多少也变得更从容自信，但尊严就是用纸折成的老虎，她的原生家庭轻飘飘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没想到前阵子调笑的话倒成了现实，活这么大最舍得给她花钱花心思的人是金主，她不如现在认魏寅当爸爸算了。
晚课结束后学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辛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或许是习惯了身边有人陪忽然开始害怕孤独，她不想这么早回空荡荡的鹭园，留在空荡荡阶梯教室又自习了一会儿。
流感还未痊愈，没休息好心脏有些不舒服，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大概梦到高中，她一个人穿着湿漉漉的校服坐火车从北京回省城，扁桃体发炎一直在卧铺上咳嗽。找邻座的阿姨借了充电器给手机充电，接到的第一通电话是赵泽新的。
男生在那头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车窗上沾满雨水，自己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随着大雨往外流。
“赵泽新我爸不要我了。”
“我好讨厌北京。”
……
醒来时发现已经快十点钟。
我的天，居然睡了这么久！
辛楠连忙起身收拾东西走出教室时，发现因为是假期前最后一天，整个走廊一片漆黑。
她硬着头皮穿过长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她一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辛楠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学校安保工作很不错，但因为开放游客之前也有过校外人员入校盗窃的实践，她甚至不敢赌身后的到底是不是学生。
挣扎了几秒，她忽然像根脱弓的箭似的死命往楼梯口冲，结果因为太急直接踩空了楼梯，失去平衡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辛楠忍不住闭上眼睛，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直到头顶出现一声吃痛的“嘶”，她睁开眼睛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她的脸正贴在柔软的羊绒衫上。
楼道明亮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明确。
竟然是赵泽新。
“你怎么……”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他。
“我没想过要吓你的，下课前我就在教室外面等你，但是一直没见你出来。”他沉着声音解释。
“可是，可是你不是应该在美国吗？”她瞪大眼睛。
难不成她脑子摔坏了在梦游？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起身，掌心宽厚的体温隔着皮肤熨烫过来。
“我听范范说你爸来学校找你导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导员还去宿舍问了范范你为什么要搬出去，旁敲侧击被她给糊弄过去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刚好美国复活节我就回来了。”
辛楠的重点完全不在辅导员跑去套话的事情上，觉得他简直任性到不可理喻。
“你疯了吧，纽约飞回来十五个小时！”
有时候她以为他上大学之后多多少少也会更懂什么叫权衡利弊，好歹是都快当学生会主席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拎不清？
“我就是疯了。”
他自嘲地笑，眼神里是少见的怒意。
辛楠一下子失语。哑口无言的样子似乎让面前漂亮的人更生气。
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距离，赵泽新一边逼近一边问。
“你不知道我听到那些传闻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美国发了疯一样想你，但我给你发了几百条简讯你没有一次回过。”
“你不知道我甚至没有立场生气，因为对你来说我可能什么都不算。”
“你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你。”
“是不是让我用很难看的姿态喜欢你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
辛楠被他逼到退无可退，整个人被困在过道的角落。
青年敛眉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偏偏有一对难过的眼睛，像一只伤痕累累的败犬。
“辛楠，我到底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好吗？”他带着鼻音几乎卑微地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