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眼, 温廷安等四人遽地停了下来, 神识着实有些发怔,斋中的五人一改旧日的模样,全然是一派陌生的景象, 有人或是易容成了老叟,或是易容成了垂髫, 更有甚者,易容成了妇孺,美丑妍媸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温廷安呼吸静静地轻了一截,堪堪立在了门槛处,视线抻入了被熙光所掩映着的内堂,在一折绘摹着磅礴山海的画屏背后,她隐隐约约地透过半透明的宣纸与画屏的罅隙,看着了少年紧劲峻瘦的一截腰影,皮肤极为白皙,泅着春日的大片辉光,衬得少年的肌肉线条愈发柔韧匀实,这般的情状,在清早之中,显得格外夺目摄魄。
温廷安不知道温廷舜易容成了何种面目,心中掀起了一丝风澜,忍不住猜想,是男还是女?年岁几何?又是何种身份?
正思忖间,她便是听到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嘘声,众声杂沓纷来,她听到崔元昭蓦地惊出了一声颤颤的疾呼:“这,这是真的斋长吗,我简直不敢相认……”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吸气之声,温廷安渐然听到了一双绣花蛱蝶软底绣履,在青石地面轻踏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抬起了眸心。
只见一道身着天青窄袖褙子,衬着藕荷色对襟襦裙的年青少女,丱发垂髻,不施粉黛,款款自画屏之中,迈着玲珑细步,幽幽踱步而出,在温廷安两尺之外的距离翩跹止步,这位少女低眉顺眼,打扮极是寻常,年岁与崔元昭相仿,因是羞怯或是畏生,她的后颈微微前倾,彰显出一副柔婉媚然之态,视线一直垂落在地面上,纵然是看人,也只敢看下巴颔,未敢贸然直视对方的双眸。
温廷安端详了少女半晌,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眼惊鸿之感,假令不是那五官始终让她觉得熟稔,她怕是真要被温廷舜蒙混了耳目,这也勿怪崔元昭会如此惊愕了,温廷舜男扮女装,几能以假乱真,造相竟是如此惊艳,论姿色与仪容,就连同为女子的她,大抵亦要自惭形秽。
众人看得敛声屏气,眼儿都发直了,视线都不敢妄自挪开,魏耷更是道:“要不是见温廷舜是个纯直的男儿郎,老子他娘的都想上门求娶了!”
这番话自当是玩笑之语,但仍旧在斋内掀起了不少风澜。
温廷舜施施然行至温廷安的近前,温廷安也慢慢看清了温廷舜的面容细节,此则一张皎若中秋之月的脸,眉眸淡得毫无起伏,眼尾朝上勾挑,眸色却是寒得出奇,待其人出声之时,是纯正醇和的女腔,透着寒沁沁的冰棱子,质感韧硬,声线却是温软:“长兄可还在为昨夜的事发了脾气?”
就连小女儿家的神情、样态与话腔,亦是十拿九稳,温廷安难得恍了一会儿神,摇了摇头,心想这厮真是个易容鬼才,轻咳一声,调侃着朗声笑道:“并没有。温廷舜,若你真真是个女儿家的话,这洛阳城内,上门问亲的媒人,怕是都要踏破崇国公府的门槛了。”
孰料,温廷舜却是朝着挪了小半步,一阵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顺势攫住了温廷安,只见温廷舜那檀色的薄唇,以若即若离之态,悬在了她的耳根旁,吐息微热,音辞淙淙:“前夜的值房里,长兄替我上了药,看光我的背部,按俗世之旧例,我当是要以身相许,不知长兄以为如何?兹事能否作个数?”
刹那间,温廷安神情蓦然僵住了,眸底继而掠过了一抹禁色,她自然知晓温廷舜适才那一席话有玩笑揶揄之意,不知为何,她却是深觉耳根与颈部悄然升起了一抹烫灼之意,尤其是他说话时,凉冽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颈部肌肤处时,像是春日里的霖雨,雨声嘈嘈切切,暖湿的水汽伴随着幽微的情愫,一丝不扣地敲入她的耳屏,是一阵绵软沙沙的战栗,这份感觉委实刻骨铭心,她不由地热了耳根,端起了长兄的架子,后撤数步,寒然淡声道:“见二弟这般入戏,造相几能混淆视听,为兄便也不担心甚么了。”
她眼睫微动,故作泰然之态,拍了拍他的肩膊,话辞浓淡相宜,“此行一出,务必多加谨慎,常娘与媵王绝非善类,你与吕兄、庞兄他们务必万事多加小心。”
见她有意罔视方才那一番半真似假的话茬,温廷舜低低地敛着眸心,在斑驳的暖光里,一抹晦暗的翳影,悄然覆落在了他眸下眶的位置,一抹异样的情愫在心中叫嚣着,复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饰住了,神态澹泊,思绪并不显山露水。
“朱叔已经将路引与帐籍逐一交给了我们,长兄但请安心。”
这厢,庞礼臣见温廷舜在温廷安面前磨蹭地叙话,顿时心生一份不悦,心底多多少少有些吃味,遂是忙大马金刀地跨步上前,也在温廷安近前挤了个位置,拳心敲打了一番自己的胸口,对她豪气地道:“温廷……温老弟,目下你尽管放心就好,这个任务,我一定完成得漂漂亮亮的,你便是在这九斋之中,七日之后,等着我们凯旋罢。”
阮渊陵昨日便是给了任务的期限,约定俗成是七日,纸鸢们必须在指定好的时限内完成任务,若是有任何延宕或是闪失,一律按任务失败严峻处分。当然,若是能在七日之内顺利将暗探所潜藏的私通文书寻觅而出,顺带查清伪诏一案的真相、媵王与常娘的阴谋诡计,则是再好不过之事,算是任务成功完成,阮渊陵会将此事奏请东宫太子,太子必定亦是会有重赏,对于出类拔萃的纸鸢予以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