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寺内虽每日、每月会定期举行修持之礼,可今日不同,全寺两百余名僧人一个不许落下,人人皆要抵达观礼,就连闭关修行多年的元一大师竟也罕见出关了,今日大雄宝殿上之礼,可谓兹事体大。
此刻大雄宝殿殿外两座宝塔青烟袅袅,殿内巍峨肃穆,放眼望去,殿内密密麻麻皆是闭眼打坐之僧人,一个个盘腿而坐,双手合十,身形笔挺而端正,归然不动,如同壁上罗汉真人现世,一眼望去,足足二百余名僧人汇聚一堂,场面十足壮观庄严,然而纵使如此,此刻,偌大的大殿内,却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只见那大殿中央,佛祖座下的蒲团上,正正襟跪坐着一名白袍之人,只见那人一头青丝散落,正襟危坐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身影如山峦挺拔,坚定。
时光一分一分流逝。
殿内越发安静、死寂。
直到案桌上的一支香燃尽,最后一抹香灰落下,一名中年和尚上前查看了一眼,方立在佛祖座下高声宣唱道:“时辰已到——”
“受戒之礼,开始——”
此话一出,满殿打坐之人全部齐齐睁开了眼,纷纷朝着殿中央那抹身影方向探望了去,盘腿打坐在左侧最上首的一位白发老和尚也慢慢睁开了眼,只见他朝着殿中央跪坐的那道身影低低开口问道:“觉儿,可已想好?”
老和尚双目紧紧盯着那道白袍身影,声音雄浑温和,目光如炬,精悍又慈爱。
话一落,便见那道归然不动的身影朝着佛祖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头,一字一句缓声道:“弟子想好了。”
声音清冽又冷缓。
细细听上去,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平缓得像是无欲无求般。
老和尚定定端详着他,沉吟良久,方冲着身侧一位更老,老得牙齿悉数掉落的佝偻老和尚道:“如此,便有劳师叔了。”
话一落,那位老和尚慢腾腾的杵着拐杖经由人扶起,一路佝偻的来到那位白袍身影身前,苍老的手微微一抬,便见一旁的中年和尚高声宣唱道:“剃——”
说话间,亲手将托盘奉上,只见托盘里依次摆放着剪子,剃刀,以及一把艾绒。
老和尚直接越过剪子,取了剃刀,看了身前这道六根清净、岿然不动的身影一眼后,随即慢慢取起他头顶的一缕发,正要一刀挥下,却在落刀的那一瞬间,忽而闻得殿外突兀传来一声:“且慢——”
此声在庄严又肃穆的大殿里显得尤为突兀。
此话一出,殿内数百人全部齐齐寻声探去,只见竟是住持玄真大师姗姗来迟。
又见玄真住持大步迈门而入,却在门口处忽然间定住,稍作停留了片刻后,不多时,竟又慢慢转身折了回去,屈下身姿似在搀扶着什么,下一刻,一只小肉手啪嗒一下骤然将他的手一挥而下,而后两张圆滚滚的小肉脸骤然从门槛后探出了头来。
只见住持身后竟还跟着两个小萝卜头,一身明黄锦服加身,衣着华丽,生得粉雕玉琢,此刻正在齐齐费心卖力的攀爬着门槛,又见两个小萝卜头比那门槛高不了多少,却一个个手脚灵活,活灵活现,小胳膊一攀,小腿一蹬,便双双毫不费力的从那高高的门槛后攀爬了进来,而后一边齐齐拍打着小手心中的灰尘,一边转身朝着殿内看了过来,然后=而转过身来后小脸上明显齐齐一愣,只与殿内众多僧人纷纷大眼瞪着小眼。
似还从未见过这么多这样奇奇怪怪的人,这么多没有头发的人,这么多一动不动的人,只见两张小脸上一个个是目瞪口呆,而后又隐隐有些兴奋和好奇,竟毫不怯懦,睁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挨个朝着满殿僧人身上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巡视了过去。
小萝卜头巡视着殿中的僧人。
殿中的僧人也一个个看着远处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小粉丸子。
殿内静得能够听到每根针掉落的声音。
这时,玄真大师牵着两个小萝卜头一路朝着殿内走了去,一路走到最左上首白发苍苍的元一大师跟前方才停了下来,颔首道:“师父,寺外有一女施主寻了来。”
说这话时,只见玄真话语稍顿片刻,余光朝着身后殿中央那抹岿然不动的身姿看了去,却见那抹身影依然一动不动的跪坐在那里,没有片刻反应,便见玄真大师沉吟片刻,继续道:“这两位小施主乃那女施主送来的,说是……想送到庙中剃度修行,劳师父看看,慧根如何?”
玄真说着,将两个小奶娃送到了元一大师跟前。
玄真大师说这话时,元一大师早已将那双精悍如炬的目光直直落在了两个小萝卜头脸上,定定看着,而在那双苍老的眼睛落在其中一张脸上时,只见那双精悍又温和的老眼骤然微微一眯。
只定在了那张小脸上,一动不动的看着。
元一大师年岁过百,虽面色温和,可迟暮之年,面布沟壑,垂垂老矣,令人见之心惊,尤其,那老眼却是历经千帆过境,早已慧眼如炬,透着智者的睿智,一眼便能直达内心深处,令人看了心中戚戚然。
却不料,竟见那两个小萝卜头却是半点也不害怕,滴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落到元一大师那张老迈的老脸上,定定好奇的与之对视着,下一刻,只见大的那个忽而垫着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肉手竟想去摸元一大师头顶的光头。
便见玄真大师嘴角一抽,立马要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