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湄与魏庭辉在书房里交谈了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出来。
孟敬升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望着角落里那筐刚买回来的瓜果,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孟夫人站在他身边,不无担忧道:“湄湄她……难道不是应该在北地吗?”
所有人都知道,北炎宁王率军攻下建康之后,将南邬皇室男丁屠戮殆尽,一众女眷则悉数带走,其中,最为貌美的清鸾公主,就被他收作了侍妾。
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孟敬升好几晚都没有睡着觉。
明明之前桑湄递来的消息,是她会想办法从北炎军眼皮子底下脱身,不知怎么,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北炎宁王杀名赫赫,桑湄落到了他手里,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磋磨。孟敬升有心想打听,可人在蹇州,又没了官职,手再长,也伸不到北边去,令他倍感头疼。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桑湄竟全须全尾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孟敬升道。
孟夫人:“她的脸成了那样,难道是被宁王厌弃了?那也不应该啊,湄湄的身份摆在那里,怎么可能随便就放人?”
“你没看出来吗?她是自毁了容貌。”孟敬升眸光暗沉,道,“这症状,就像她海棠藓发作了一样。”
孟家显赫一时,孟敬升更是曾官至一品大司空,娶的孟夫人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听丈夫这么一点,她顿时反应过来,失色道:“你是说,湄湄是偷偷逃出宁王府的?”
“八成是。”孟敬升神情严肃,“以湄湄的性格,岂会甘居王府,给人当个侍妾?”
正说着,身后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魏庭辉。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生了一副明月清风的好皮囊,也不知是与桑湄在屋里说了些什么,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有些老成。
他朝孟敬升行了一礼:“孟大人。”
孟敬升道:“既然湄湄都不让人再叫她公主,你也不必再喊我大人。”
“舅舅。”书房里传来桑湄的声音,“进来说话罢。”
孟敬升朝魏庭辉颔了颔首,稳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孟夫人看向魏庭辉,微笑道:“魏公子可要再喝杯茶?”
魏庭辉抿了抿唇,道:“时辰不早,我就不叨扰了。”
“也好,那魏公子慢走。”孟夫人替他开了门。
魏庭辉跨出门槛,街上的喧闹声仿佛一下就涌到了耳畔。日暮西山,最后一抹夕阳挂在天边,原本浓烈的火烧云,也逐渐归于暗沉。
他立在街头,回望身后孟宅紧闭的大门,闭了闭眼。
“你兄长是为我而死。”桑湄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我与他,作了一场交易。或许现在听起来有些虚伪,但倘若我早知他家中有个怀孕的妻子,我是不会与他作这场交易的。”
她和他想象中的那个清鸾公主完全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清鸾公主,美貌、温柔、纯善,然而今天见到她,才知道,原来传闻之所以是传闻,就是因为不可尽信。
她不在乎自己的美貌,举止虽得体,却谈不上温柔,至于纯善,能面不改色杀死流寇的人,就更与这个词语没什么关系了。
——并不是不好,只是与他多年的印象大相径庭,令他一时有些恍惚。
她很坦诚,坦诚得甚至有点冷酷。
“在这场交易里,我与你兄长,本是一体的。如果我死了,他为了完成我的遗愿,也终有一死;但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逃走。”她说,“只千算万算,我算漏了一点,宁王看破了我的假死之计。我被他囚在宫中,消息传不出去,你兄长按原计划行动,这才令他枉死。”
她还说了很多,魏庭辉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默默地听着。等她终于说得差不多了,他才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不怕我恨你吗?”
“这些事,确实因我而起,你恨不恨,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不能仗着逝者不能说话,就不让他的家人知道真相。”她平静地说,“何况你也救了我一命,算我欠你们家的。”
魏庭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涌动的情绪。
良久,他才道:“之前你问我,为何不去孟大人那儿找个差事,我说,是因为不想沾惹官场是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孟敬升的书架,那里有他的一些藏书和手札,逃过了先前的抄没。那些书籍和册子平平整整地摞在架子上,令他想起兄长,也有着类似的整理习惯。
“你说,当初是我兄长遭到了太子的刁难,因此机缘巧合下,才求助于你。可我想知道,你身为公主,孟大人麾下更是不缺人才,又怎么会看中了我的兄长做事?”
桑湄道:“你难道不觉得,你的兄长也算是人才么?”
“他只是卫城司一个小小的胥吏,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桑湄的目光渐深:“你是觉得,你兄长在卫城司当胥吏,是屈才了?”
魏庭辉淡淡地笑起来:“不知兄长有没有告诉你,他这个胥吏,是花钱买来的。为了买他这个官,我们家几乎掏空了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