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刻钟,两个人才终于走到西街。此时,太阳已经西斜,街上已没有下午那般炎热,街上的人也陆续多了起来。
在小贩沿街叫卖凉茶的吆喝声中,魏庭辉敲开了孟宅的门。
说是“宅”,其实连个门匾都没有,只在门口的墙上钉了个钉子,挂了块写着“孟宅”的木牌,若不是牌上的字足够端正工整,否则看上去还要寒酸。
开门的是一名妇人。她虽然只戴了两根素钗,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看向魏庭辉时,脸上还露出了得体的微笑:“魏公子,是吗?”
魏庭辉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连忙行了一礼:“孟夫人。”
“许久不见魏公子了,是有什么事吗?”
魏庭辉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提着竹篮的桑湄来。
孟夫人有些惊讶,道:“魏公子未免太客气,我们家倒也没到这个地步,瓜果还是吃得起的,从前有人来送,我们也没收……”
桑湄抬起头来,轻声道:“是我。”
孟夫人顿时愣住。
面前的女子,身姿窈窕,只可惜面上生了红斑,要不然光看五官,也应当是个美人……
等等,这五官,这声音……
桑湄微微一笑:“不认识我了吗?舅母。”
这几个月来,她每天戴着晒干的海棠花包,脸上的红斑虽从未消退,但早比逃出通宁那一日的可怖模样,好上了太多——至少奇怪的浮肿已经没有了,五官都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倘若当初她是以现在这个样子出逃,定然是骗不过奚旷亲卫的眼睛的。
孟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失控之前,先一把将桑湄和魏庭辉拽进了门内,啪地关上了大门。
桑湄提着满满的竹篮,静静地看着孟夫人。
而孟夫人则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她哆嗦着嘴唇,手下失了力度,死死地掐住了桑湄的胳膊,颤声道:“……公主殿下!”
旁边的魏庭辉猛地倒退一步,骇然看向桑湄。
“夫人,是谁来了?”一人从屋中推门而出。
来人一身灰紫色圆领长衫,下巴上蓄了半指长的硬褐短髯。他身形高大瘦削,略深的眼窝中,是一双锐利而狭长的眼。他眉间隐隐有一道竖痕,也许是长年累月皱眉所致,也因此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与桑湄对视上时,他微微一愣。
须臾,他陡然变色。
“殿下——”他震惊地望着她,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量,“怎么是你?”
桑湄扬起一个微笑:“好久不见,舅舅。”
孟敬升三步并作两步疾走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露撼色:“殿下,你……真的是你?你这脸……”
桑湄轻轻摇了摇头,道:“别喊什么殿下了,怪可笑的。”
多年浸淫官场,已经鲜少再有能令孟敬升如此失态的事情。
谁能想到,本以为今生都再难相见的外甥女,竟然还会有主动找上门的一日!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沉默片刻,才道:“湄湄,你受苦了。”
不知怎的,桑湄原本平静的一颗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狂跳起来。
她其实真的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舅舅了。
最后一次见到舅舅,还是刚从撷阳郡回到建康之时。自从被禁足在披香殿“清修”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与舅舅当面交谈,最多只能偶尔让舅母递牌子,进宫来瞧瞧她。
和记忆里相比,舅舅也老了不少,脸上都起了许多细纹了。
她还记得小时候出宫去舅舅家做客,舅舅还会把她高高举起,让她能摘到挂在树上的风筝;她也还记得母亲去世的时候,舅舅一身白衣,沉默地立在灵堂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桑湄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缕薄红,热意在眼眶中涌动,然而她忍住了,只是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露出一个更为灿烂的笑。
孟夫人摩挲着她的双手,垂泪不语。
孟敬升很想握一握桑湄单薄的肩头,但毕竟只是舅甥,又隔着男女之别,他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袖下五指聚拢又松开,松开又聚拢。
他看向一旁犹在震惊的魏庭辉:“湄湄,你与魏公子……”
“我进城之时,遇到了流寇,魏公子正好路过,出手相救。”桑湄道,“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魏庭辉这才勉强回过神来:“草民不知是公主……”
他撩袍欲跪,却被桑湄一把拦住:“南邬都没了,还谈什么公主。”她望向孟敬升,“舅舅,我与魏公子有事要说,可否借地一叙?”
孟敬升并不多问,只点头:“好,你们随我来。”
魏庭辉迟疑:“我?”
桑湄:“魏公子不想知道魏大人是因何而死的吗?”
魏庭辉猛地抬眼。
孟敬升给二人安排在自己的书房。
孟夫人倒了热茶来,一人一杯,临走前,还抚了抚桑湄的肩头:“我和你舅舅就在外头,有事就喊。”
桑湄:“谢谢舅母。”
孟夫人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