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笑着,眼中便隐有水光:“兄长不缺才能,又有抱负,可中选与否,全在中正官一人之念,我们家没有势力,若是不花钱,又哪里能打通这层关系?”
原本以为,花了钱,当上了官,就结束了,兄长终于有机会实现抱负,一展才能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兄长一日日失落,从意气风发,逐渐到麻木沉默。
魏庭辉无法理解,这都是什么世道?有本事的出不了头,好不容易狠下心,决心同流合污一回,结果走向的却是个无底深渊。
“我已见兄长如此遭遇,又岂会再愿意踏足官场?”魏庭辉道,“我并非对孟大人本人有什么意见,我只是,不想重蹈兄长覆辙罢了。”
他以为他说这些,会令桑湄恼怒,谁知她竟也笑了笑,面露一丝惫色:“魏公子说得极是。令天下有识之士心寒,所以南邬如此下场,也是情理之中。”
魏庭辉有些惊讶,没想到会从一个公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半晌,点了点头,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
“如此什么?”
“今日公主愿意与我说这些,是我之幸。”魏庭辉举起茶杯,笑了笑,“容我最后喊一回公主罢。”
其实早在魏家人撤离建康的前一日,魏书涣就已经单独找魏庭辉谈过话。他说,他此行凶多吉少,以后,弟弟就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一家人的未来,都要托付给他了。
当时的魏庭辉不能理解,说,何必非得替公主做事,孟大人纵是蹇州刺史,也当不了太久了,他们家也并不是就非得靠孟大人不可。兄长跟着他们一起撤离,难道公主还会来追杀不成吗?
可魏书涣只是轻声笑笑,看着窗户上的冻霜,道,我是为了公主,却并不是只为了公主。
“你哥哥我,这辈子当官当得太失败,但上苍垂怜,让我在这仕途尽头,总算看到了一些别的可能。”魏书涣说,“这些,都是我自愿要做的。庭辉,公主她不一样,她是个好人,她不能死。”
直到今天,魏庭辉才明白,所谓的“她不能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恨公主,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兄长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魏庭辉离开了孟宅,快步往家里走去。
这么久没回去,父亲母亲,又该着急了罢?
也不知道嫂嫂睡醒了没有,他给她摘回来的果子,还喜欢吗?
……
孟宅书房。
孟敬升坐在桑湄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替你做事的那名魏姓胥吏,死了?”
桑湄捧着茶,道:“是。”
“所以你就这样向他弟弟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不然呢?”桑湄看着舅舅,“本就是我考虑不周,才导致了不必要的牺牲。我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敢做不敢认。”
孟敬升叹了口气:“你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多干涉。只是湄湄,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把自己的脸糟蹋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桑湄挑眉:“舅舅明明已经猜到了罢。”
“你真是从宁王府逃出来的?”孟敬升拧眉。
桑湄抿了一口茶,莞尔一笑:“当然。”
孟敬升无话可说。
他这个外甥女,自从母亲死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若不是得到她的亲口承认,打死他也想不到,他这看似乖巧的外甥女,竟然会那般心机深沉。
“你从宁王府逃出来,难道宁王不知道?”孟敬升满腹疑虑,“为什么你人都到蹇州了,他却从来没有派人来打探过?”
常理来看,发现人跑了,第一时间去搜的,不应该是此人最可能去到的地方吗?
除了投奔亲戚,桑湄还能去哪里?
“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到,我是逃出来的。”桑湄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想必还在长安附近找我的踪迹呢。”
她慢悠悠地饮着茶,将这几个月来的故事,娓娓道来。
当听到宁王就是当年撷阳郡那名顶罪的侍卫时,孟敬升已经面色大变,等到后来,听完了桑湄的所有谋划,他更是拍案而起,眉头几乎要在脸上打个结。
“太过凶险,实在是太过凶险!”饶是听多了阴谋诡计的孟敬升,也觉得十分荒唐,荒唐之余,又觉得他这位外甥女的胆气与心志,简直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孟敬升厉声道。
“舅舅为什么如此笃定,就一定不可能呢?”桑湄凝视着他,阴冷开口,“如果不是北炎横插一脚,现在的南邬东宫,难道不应该已经是我的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一下哈,没有什么女主集结兵马复国,跟男主对打这种剧情。第一,登基≠复国,她压根就没想复国,否则就会一辈子和父兄捆绑;第二,打仗不现实,南邬本就是灭于国力弱+兵力弱,女主也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不可能她一带队就能打过有钱有兵有经验的对面,并且劳民伤财,很不划算;第三,已经有人打好了江山基础,她实在没必要另起炉灶从头干起;第四,我不想写打仗……女主不会武功,打仗等于她只能干坐着发号施令,写起来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