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行傻眼了,母妃说的,绝对不是威胁,哄他的鬼话。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感到事情的棘手之处。
可当务之急,是他要追回璎璎,向璎璎解释这一切,今日在屋中她所看到的,绝不是全部的事实。
璎璎……他的璎璎。
“璎璎!”君知行突然朝外喊了一声,大步追了出去。
那片雨丝淋漓地浇落下来,台阶下的角落里汇聚成一片水洼,注入一片矮矮丛生的青茅中。
桑榆晚伏在地上,似是哭得断了气,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贤妃走上前,朝她说道:“等着吧,这件事,姑妈一定给你一个答复。保管桑家上下,还有你,都能如愿以偿。至于你表哥,他的主意大不过我,只要我开了这个口,由不得他反抗。”
贤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冷不热的。桑榆晚也知晓,贤妃约莫看穿了她的把戏,虽然因为傅母的死应承了这事,心中多半不情愿,等到日后她过了门,还有的磋磨。
不过桑榆晚并不害怕自己这位色厉内荏的姑母,她自然也有的是法子可以牵制她。
桑榆晚低垂雪颈,双臂还搂着气绝多时,身体已经逐渐冷透的傅母,婉婉泪垂,哽咽幽微。
“姑妈……晚晚这一生,就托付给四表哥了。”
贤妃真想讥诮地冲她笑一笑,问她桑家怎的教的好女儿,不知廉耻到这地步,以为几句谁也说不明白的证词,加上一个老刁奴的横死,就可以掩盖这一切的丑恶。
亏得先前,她还答应了桑榆晚的母亲,她的堂嫂,说一定费心替桑榆晚留神,还要撮合她和君至臻。
君至臻一眼没瞧上桑榆晚,贤妃不知暗中生了多少闷气,道那逆子不开窍,不识她一片好人心。如今看来恁的可笑,居然是君至臻未卜先知,她看走了眼。
这桑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贤妃抛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在邱氏的搀扶下出了寝屋大门。
留下桑榆晚,一个人还搂着傅母的尸体,端坐少顷,她将手一松,任由傅母的尸首滑落在地。
从那张苍白的、惨淡的,仿佛看不到丝毫血色的清丽脸蛋上,浮出一朵拈花静想般的微笑,神秘而开怀。
“阿姆,我这一生,还真是应了自己的这个好名字,”桑榆晚挑起嘴角,接下去,“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作者有话说:
东隅指君至臻,桑榆指君知行。
下一章退婚。
第28章
苗璎璎淋了一场大雨, 连着病了三日,每日睡着的时候比醒来的时候还要长。
随侍的恒娘衣不解带地照看着病恹恹的娘子, 心疼她的遭遇, 更愤慨四殿下的行径。以为是美满姻缘一桩,却原来是大梦荒唐一场。
苗璎璎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起初,她梦到第一次见到君知行时, 躲闪地往娘亲身后钻, 他却笑吟吟的, 明知她认错了人, 还一点也不恼, 说她很是可爱。
他很体贴他的喜好,总是不厌其烦地哄她,用玉京城中出名难买的曹记酥饼。
日常关照她, 给她向最好的箭术老师搭桥。
送她九节鞭,记得她爱吃烤鸭, 还在那天穗玉园中的薜荔墙旁……
亲吻了她。
那天充满心跳的吻,在黄昏里犹如泛黄书页里的一枚烫红书签,结实地烙印在那儿, 成了一段不能封存的记忆。每每想到,都会脸红不已。
再然后, 便是君知行挽着桑榆晚的胳膊, 用他一贯的如月似玉的笑容,晏晏地走在她的跟前,对她说:“璎璎, 我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
只听见一个开头, 苗璎璎便心中一阵绞痛,大抵猜到了后面的话。
桑榆晚见缝插针地补进来一句:“苗娘子,是晚晚的错,晚晚对你不住,若是娘子你有气,只管冲着晚晚,不论娘子想要晚晚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是求你,晚晚也是真心爱着四表哥,你能不能成全晚晚?”
梦里也是如此荒谬。
苗璎璎惊醒了,苏醒时分,高脚案上的一尊铜壶滴漏一声一声络绎不绝,她的眼前雾茫茫的看不真切,偏过视线看了半晌,才认出在她病榻跟前拧着毛巾,一脸焦急神色的人是恒娘。
她小心地唤了一声:“恒娘。”
恒娘连忙答应了,又心疼不已,替她将毛巾敷了上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冻得苗璎璎一个激灵。
“璎璎,”屋外忽然传来了爷爷的声音,“爷爷能进去么?”
苗璎璎听见了最亲的人的声音,霎时眼眶滚热,对恒娘说道:“我想和爷爷说会儿话。”
知道这时祖孙俩心头都憋着一肚子的气要倾吐,恒娘不敢阻拦,去传信去了,未过多时,苗太傅步履稳健而匆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苗璎璎支起脑袋,用恒娘递过来的枕头垫在身子底下,就那么歪在引枕上,捂着额头的冷帕子,和爷爷说话。
苗璎璎热泪盈眶:“爷爷,可能真的是我错了!”
苗太傅本就心疼孙女着了老四那小子甜言蜜语的道儿,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现下一看孙女烧得通红的脸蛋,和两眼里包着的泪水,不禁心疼又气恼。
“璎璎你放心,爷爷不会给那小王八蛋好果子吃,这婚咱们高攀不上,不成了!”
苗璎璎几时见过一向清高自持的爷爷说出脏话来,就连当年将爹爹赶出府门,也只是滔滔不绝地痛贬了他们一顿而已。她不禁破涕为笑,但很快,那阵笑容再度被苦涩萦绕,苗璎璎眼睫低垂,泪水越涌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