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已经长成的有了主见的女儿,无奈至极,也只好委婉同意:“不过,母妃还要再考察考察,等英国公家的宴会过后,再说吧。”
君乐兮深知母妃为人,知晓她多半还是看不起阮闲,所以找了别人试探,一方面也稳住她。不过君乐兮不担心,阮乐天那个人,就是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灿烂得让众人惊艳的人。
然而千算万算,君乐兮都没有算到,琼林宴会后,一个横空出世的林曼娘,来到所有人的面前,她一张嘴,颠倒黑白,扭转曲直,不辨是非,君乐兮从云端跌落至谷底,成了清流文官眼中的跋扈善妒的骄女。
可更令她失望难过的,是阮闲。
那些她死缠烂打的日子,他从没有明白地拒绝她,从没有说过,他有过婚姻之约。
难道,她堂堂公主,在得知了他早有未婚妻后,还会舔着脸不要去给他轻贱吗?
从此君乐兮无论走到哪儿,周围仿佛伴随着指指点点,闭上眼,仿佛眼前都是那日瑞雪纷纷,他怀中抱着林曼娘对她鄙夷憎恨的目光,他们在素雪簌簌之中相拥而去,只留下难堪得犹如泥塑般动弹不能的君乐兮,在原地,忍受众人讥嘲和屑笑。
好一出苦命鸳鸯深情款款的大戏呀。
她从戏台上被硬生生一脚提了下去,名誉尽毁,人人暗中唾骂,连那些旧时与她为伍的几个朋友,都碍于一些人的口诛笔伐,而不得不对她疏远。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君乐兮一夕看透。
真的……怪没意思的。
君乐兮自请去枕霞山出家,做一个远离红尘的女冠子,终日与经书为伴,手不释卷。
不曾想,那个男子有一天突然来到了慈航斋中,甚至摸索到了后山她的茅庐,求见自己。
那日大雨倾盆,君乐兮紧闭门户,在窗下点着灯读书,竹屋外风雨如晦,悬在门外的竹簟被风卷弄发出扑簌簌的响动。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君乐兮一边读书,一边长叹。
他在屋外,被雨淋成了一只落汤鸡,这副读书人的身子骨,到底是不如武将好使,阮闲心怀愧悔不愿离去,固执地在雨里等待,不知到什么时辰,她屋中的灯火还未熄灭,书声渐弱,可却始终没有开门的迹象。
阮闲在雨中支持不住,轰然如山石倒塌,人事不省。
当阮闲再一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竹屋,只是,他被拎在墙根角落,睡在冰冷的地面,身上仍是那身被雨淋湿黏腻贴着皮肤的旧衣,他睁开眼睛,错愕地环顾四方,目光唰地一定。
君乐兮在屋中更衣,隔着一道纱帘脊背向外,她似无所觉,将香肩两端的素纱外裳脱落,犹如削成的两肩下,纤细的藕臂软若轻云,阮闲身体燥热,无意识地喉结滚动,念了三遍非礼勿视,这才勉强挪开视线。
君乐兮更换道袍,从帘门后走了出来,看他蜷缩在地面,扭脸望向屋外,才醒来不久,君乐兮并不想追究他看去了多少,淡声道:“醒了?阮郎君,你已在我这儿叨扰一夜,男女有别,我不便留你了,走吧。”
阮闲想站起来,可他发现自己身上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苦笑了下,他惭愧道:“公主,微臣好像发烧了。”
君乐兮道:“你执意如此,实在不关我的事,阮郎君莫要颠倒黑白——”
末了,她冷笑着补了一句:“同你那位温柔贤淑的未婚妻一样。”
一个窝里飞不出两种麻雀,母妃看人看得准,错的从头到尾都是她。
阮闲轻声道:“公主,我好像起热了,你摸摸?”
君乐兮没有摸,她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为自己斟了一点茶水,浅浅地啜饮着。
她真想看一看,光风霁月的阮郎君,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你已有未婚妻,来我这里,恐怕不太合适,慈航斋都是女修,没人送你下山,阮郎君自便。”
阮闲虚弱地摇摇头,“我没有未婚妻,婚约取消了。”
君乐兮执壶的素手微微停顿,她失笑,继续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与我何干。”
阮闲气息不定,因为浑身内里发热,连脑子也不那么清醒,只能一字一字缓缓道:“公主,阮闲当时并未欺你,是我在上京赶赴春闱前,老师才为我和林曼娘定下的口头婚事。我从来都不想要这桩婚事,几番推辞,都没有回绝掉,赴京在即,老师当时与我争持不下,便劝我,一切等我科举之后再谈。我也没想到,林曼娘会上京来诬告公主。”
“诬告?”这会儿知道是诬告了么,君乐兮冷嘲。
林曼娘什么人她不知晓,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一唱一和,说辞不一罢了,事已至此,君乐兮没什么好说的。
“公主,我在城郊发现了被林曼娘被藏匿的父亲,我的老师。”阮闲这一句话确实让君乐兮有几分惊讶,她目光微凝,等阮闲继续说下去,“老师被林曼娘打断了腿,养在别院,他没有死。一切都是林曼娘的诡计。”
很好,事情败落,将罪责全推到女人头上。
君乐兮微笑道:“她的诡计,你不是挺受用么。”
“我……”
君乐兮拂了拂手,示意他不必辩解,辩解无用,才又饮了一口茶,淡淡道:“阮郎君,你是想说,你不喜欢林曼娘,也不想同她成婚,是她用苦肉计骗你,逼得你不得不动恻隐,应承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