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滚烫，就那么笔直地仿佛砸到了她冷硬如铁的心。
“阿泠。”
他连唤她的名字，都那样痛苦。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我真的想对你好，你却……却不给我机会。我总是向你靠近，你却狠狠将我推开，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一层隔膜横在我们中间，我捅不破，你也不想捅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不喜。”
一股浓郁的酒味呛鼻，喷薄而出，热烫地扑打在她的两靥。萧泠眉心的折痕更深。
那是他们真正开诚布公地一次。
萧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做夫妻，我愿意为你尽妻子的本分，但别的，我给不了。”
君宸清醒的时候，也很明白这一点，没有爱的结合，再来上千百遍，也不过是隔靴搔痒、饮鸩止渴。他要是强迫了她，只会让她更讨厌他，得不偿失。
那一夜，君宸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他自嘲地退去，满眼尽是荒凉。
屋中的团花龙凤纹长烛在静谧地燃烧，一寸更短一寸。
他坐在帘幔前，隔绝了身影，萧泠呼吸尚未匀定，一瞬不瞬地倒在软褥中看着他的背。许久，从帘外传来他的声音。
“太子妃，孤明日要纳妾。太子妃张罗吧。”
萧泠知道，自己又不愿委身于他，没有道理再阻止一国储君纳妾，她不假思索，应承了此事：“好。”
他飞快侧目，像是要回头，可最终又被按捺住，萧泠不是迟钝的傻子，况且相处日深，彼此也不能算全无了解，她能感觉到他是生气了，最终拂袖而去。
那晚，帐中只留下一段引人沉醉的果子酒香。
君宸素来海量，又怎会醉？何况只是一点果子酒罢了。
那一段序曲之后，萧泠果真兢兢业业地开始为她物色起了侧妃。
但依着君宸的喜好寻来挑去，萧泠一直没能选出真正令他称心的女子，此事便一再地耽搁下来。
君宸对她物色侧妃的事儿始终保持冷眼旁观，当她不再那么热衷之后，他的心情却一日好过一日，连筋骨都觉得松活了许多，也有力气去出城射猎了。
然而就在野营的某日，君宸在出了一身热汗之后，钻入了城外高岗下驻扎的帐篷中，脱去繁琐的外衣，热汗如泥浆黏腻地贴着他的后脊，他感到十分不舒服，弯腰去拧毛巾欲擦身时，一只纤纤玉手，臂如玉笋，从身后探出，轻轻抚住了他的背。
君宸霎时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回神望去之时，陡然见到一个薄纱掩体，云鬓半理的女郎，这女郎手中拎一盏莲花宫灯，笑容娇憨，看起来年纪还小，才过了豆蔻年华。
君宸一愣，瞬间下意识将她推远：“你是谁？”
太子板起了脸，训诫之后，那女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趴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君宸突然心有所悟，可是仍然没有死心：“谁让你来的？”
女郎饮泣幽微：“回殿下，是，是太子妃让奴婢跟了殿下的……”
那一瞬间，君宸说不上心中什么感觉，泼天怒火？失望死心？还是两者夹杂。
他对萧泠倾付一切，只要她想，他可以剜心为证。
她却始终，连一星半点的机会都不给他。
大概这次，他真的将这个女子收房，回到玉京宫城之后，她会一改常态地展颜。
可笑，他堂堂太子，竟是这么窝囊。
君宸勃然大怒之后，回到了东宫，彼时，萧泠正在宫中整顿，预备祭祀农神的大事，突然听到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抬眼，只见怒不可遏的男子已经站在了面前。
四眸相对，他满眼写着不可泼灭的戾气，而她则是一派平静淡然。
甚至问他：“殿下纾解了么？”
君宸这个年纪，正是欲望鼎盛之时，难为她嫁他以来，他憋了这么久，有时萧泠想想，也真怕他憋坏了。他是储君，从懂得人事起，便不知道幸过多少的女子，实在没必要在她面前整日茹素，他就算佻达些，萧泠也不会在意。
一句话，却是之于君宸火上浇油，他俶尔抓住了萧泠的皓腕，将他用劲扯到自己面前，萧泠掌中的团扇坠地，趑趄着撞到了他的胸口，柳眉微弯：“殿下又粗鲁了。”
她这副是笑非笑，是怒非怒，看似明眸流眄，实则凉薄无情的模样，扎得君宸肝胆皆疼，他红了眼，将萧泠压在她的书案上，她的纤腰硌在冰冷的台上生疼，男人却一手抓着她的下巴不肯放。
激烈的，浑浊的，充满报复惩罚性质的吻滚烫落下，萧泠身旁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只能随意摸到一方砚台，在他的大手摸到她的小腿，唤起她熟悉而陌生的战栗，并且深入裙底，要掀开她的石榴裙时，萧泠终于举起了砚台，狠狠地朝着这个粗鲁的男人的头砸了下去。
这一下纯粹是本能的身体反应，在她意会到自己砸了身为储君的夫主之后，萧泠自己也愣了。
他的手停了下来，整个身体也冷了，萧泠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见一缕漆黑的墨迹，沿着他的额头滑落，一滴一滴，洒落在地面的素纱团扇之上。
他的半边脸都是墨，从右眼的睫羽，一直到脸部颞颌，蜿蜒的水墨，像是酷刑之一的黥刑，给他刺了一道耻辱的烙印。
君宸的眼神让萧泠感到害怕，他甚至没有怒火，而是冰冷地睇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