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尝尝这个,沈溪师兄的手艺又进步了!”
“师姐,我跟你说,我那次在山间遇到一只特别好玩的小精怪……”
“师姐……”
谢灼坐在沈祭雪另一边,恍若未闻地吃着饭,手腕上那条崭新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显露出来。
沈闻琴说着说着,某一刻目光不经意瞥过谢灼的手腕,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腕上戴着的那条明显粗糙很多的链子,眉头皱了起来。
谢灼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放下碗,状似无意地对旁边的沈二十三感叹道:“唉,二十三啊,你看今天这天气真不错。”
沈二十三有点懵:“……啊?是,是不错。”
谢灼点点头,然后从容地将手腕搁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蓝色晶石,叹息道:“是啊,阳光也好,照得这石头都格外透亮。”
“二十三,你说,这链子编织的手艺是不是挺特别的?一看就知道,编链子的人必然是玲珑心窍,心灵手巧。”
沈闻琴夹菜的动作顿住了,眼睛盯着谢灼的手腕。
沈二十三嘴角抽了抽,默默扒饭,不敢接话。
见她没反应,谢灼就去找双胞胎说话。
他用戴着银链的那只手去揉他们的脑袋,然后那抹蓝色就在沈闻琴眼前闪啊闪。
“二十五,二十六啊,吃饭要认真,你看,”他伸出手,指指他们的碗,“粒粒皆辛苦。”
双胞胎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链子,又看看谢灼,乖乖点头:“哦……”
沈溪忍笑忍得辛苦,又不好插嘴打断,只低头猛吃。
沈闻琴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盯着谢灼的手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这链子……”
“哦?这个啊?”谢灼立刻接话,仿佛这么久就是在等着他问这一句。
他大大方方地将手腕伸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语气自然,“师弟好眼光啊,这链子可是你师姐亲手编了送我的。”
“其实我同她说过不必如此麻烦,若想补偿我,再买一条就很好。可她偏不肯,说既是赔礼,就要心诚。”
“你师姐都这么说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当然也没办法了。”
沈闻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向沈祭雪:“师姐!你昨晚没休息好是为了给他编这个?”
沈祭雪:“……”
她面色平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碗里,语气从容:“少说话,多吃饭。”
谢灼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善如流地闭嘴。
沈闻琴:“……”
自那日后,沈闻琴仿佛受了刺激,变本加厉地黏着沈祭雪。
谢灼从一开始的冷语相劝,到后来朝人翻白眼呲牙,再到最后直接笑着阻拦,越来越理直气壮。
沈二十三和沈溪从最初的试图调解,到后来的麻木围观。再到最后,已经能一边喝茶一边猜测,今日谢师兄和闻琴师弟为了吸引师姐的目光,又用了什么新招数。
这日,沈祭雪在房内绘制符箓,再三向众人强调,严禁打扰。
沈闻琴不愿违背她的话,也不愿意离开,就在院门口徘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谢灼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眼神冷飕飕地盯着他。
沈闻琴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直身体,冲着谢灼怒道:“你够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是拦着我和师姐见面?!”
谢灼挑眉,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走过来:“哎哟,是我表现得不明显吗?”
他低下头,扫了沈闻琴一眼,语气平淡,“自然是因为,你,很,碍,眼,啊。”
“你!”沈闻琴气结,俊朗的面容涨得通红,大声道,“我是师姐看着长大的!师父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就是师姐带着我玩的!”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着我去找她!凭什么不让我和师姐呆在一起!”
谢灼缓缓抬眼,看向他气得发亮的眼睛上,慢悠悠地答道:“师弟啊,我是你师姐的道侣,不算外人,算内人。”
“而且你都这么大了,还要黏着她,实在是不成体统。”
“没办法,我这个人心胸狭隘,气量狭小,见不得你和她呆在一起。看见了,就会喘不过气,心痛的厉害。”
沈闻琴鄙夷地看着他:“心痛是病,你还是趁现在活着的时候,早点去医馆治吧。”
谢灼笑了起来:“不不不,是你我五行相克,我这心痛就是看见你气的,医馆治不了。”
“师弟,若你现在下山,我这病立刻就好。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沈闻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纠结了半晌,忽而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难道……难道你……”
沈闻琴的眼神骤然变得惊疑不定:“师姐她告诉你了吗?”
谢灼挑眉:“什么?”
沈闻琴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闭着眼快速说道:“我师姐她修的是无情道。她找道侣,也是为了日后飞升。你只是她选中的目标而已!她说你也是如此……”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谢灼:“可是,你现在,你难道……难道对我师姐动心了?你是真的喜欢我师姐?”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院外偷听的沈二十三和沈溪同时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谢灼才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沈闻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动心?”
“不可能。”
“我只是嫌你太吵了,仅此而已。”
第19章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沈祭雪拿着一叠绘好的符箓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眼眸无波无澜。
谢灼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头。
沈祭雪目光扫过院中对峙的两人,并未多言。
她将符箓分给守在院外的沈二十三和探头探脑的沈溪,声音寻常:“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把这些给各峰分下去,近日宗内或有杂务,让他们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是,师姐。”沈二十三连忙走过来接过,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她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瞟僵立原地的谢灼和一脸忿忿的沈闻琴。
沈闻琴瞪了谢灼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追上沈祭雪:“师姐,等等我!我也帮你!”
谢灼站在原地,唇角抿成一条线。方才话说得有多干脆,此刻心底某个角落就有多空落,还隐隐泛着涩意。
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是夜。
谢灼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梦境不期而至。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雪原,冷香弥漫,沁入骨髓。
纷扬的雪花中,那人的面容冷白如玉,眉眼清绝,唇瓣却染着令人心惊的绯红,比白日里见过的那张脸更多了几分妖异。
她缓缓走近,如同梦中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然后,她低下头,靠近,气息交融,那双清冷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却空茫一片,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唇瓣相贴,是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冰凉柔软,没有半分温度。
谢灼意识浑噩,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醒地感受到那份彻骨的冷漠。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那吻着他的女子动作微微一顿,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漠。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
“不要期待那些虚妄的东西。”
“我给不了你。”
毫无迟疑,毫无感情,理所当然。
谢灼猛地从榻上坐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霜。
不要期待……
原来,她给出的答案是这样的。
可笑他白日里还能那般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可能”。结果连梦里那个虚假的她,都能轻易将他搅得心神大乱,狼狈不堪。
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和无措几乎要脱离掌控。
谢灼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竟有些莫名的湿意。
他愣了片刻,随即咬牙切齿,低低骂了一声:“没出息!”
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人,就像一个泥沼,让他越陷越深,几乎要迷失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需要做点别的什么。
对,下山。
立刻,马上。
天刚蒙蒙亮,谢灼便去了合欢宗的事务堂,接了几个听起来最麻烦耗时的剿匪除妖任务,拿了卷轴便走。
因他并非合欢宗弟子,事务堂中的弟子叫住他,问,将这些功绩记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