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你今日怎么了,待我如此抗拒。”
说着,青年一向冷淡的凤目,竟带着点委屈的神色。
温莺心慌意乱,又想起高家小姐的事,登时内心酸涩。
她往后倒退了两步,垂眼摇了摇头,小声道:“爷,我没事。”
“我就是抄东西太闷了,想出来走走。”
祝无执端详着少女的脸色,就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
他没有追问,直起身道:“那些东西教给旁人去做便可,你不必如此劳累。”
温莺抿唇,“奴婢不累。”
王爷很早之前就说过什么都不让她做。可她认为在其位谋其职,如果什么都不做,总是心有不安。
祝无执没再说什么。
这一世他不想强迫她任何事,几乎事事顺着她的意愿来。
他叹道:“也罢。”
“我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完,夜里或许会回来晚些,你不必等我。”
温莺点点头,和以往坚持等他回来不同,这次什么都没说。
祝无执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温莺心不在焉的在游廊里站了一会,也没心情去喂鱼了,默默回到澄瑞院。
她去书房抄完东西,又找了很多事情做,修剪花枝、擦桌子、摆放花瓶……好似忙起来就能不胡思乱想。
一直到暮色四合,她也没胃口吃饭,回屋沐浴后,早早入榻歇息。
乌发如水漫在枕头上,她静静望着青色的帐顶发呆,眼眶慢慢发涩。
这些年王爷待她好,教她读书,护她周全,是因为他有悲天悯人之心。更不用说她曾无意间听老太君身边的婢女说起,王爷当年去角门救她,不过是因为做过一个怪梦,她或许是所谓的“化劫”之人。
温莺不觉得这是欺骗利用,毕竟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王爷当年出手相助,她怕是早命丧黄泉。
她知道她不该心生妄念。
可王爷太好了,温柔体贴,容色俊美,博闻强识。
事到如今,她还是贪心到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边该站着像高表姑娘那样的世家贵女,而非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孤女。
她咬着下唇,尝着舌根下弥漫出的苦涩,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或许是她恃宠而骄,她控制不住的,内心生出个令她羞愧的念头——如果他要娶妻,那这些年为什么要待她那般好。
温莺想着想着,庭院里突然传来婢女小厮问安的声音。
她下意识坐起来,又突然想到高表姑娘的事,默默重新躺下了。
闭上眼,试图睡着,可耳朵却不听话的一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婢女小厮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屋门开合声,还有祝无执低低咳嗽的声音。
咳嗽?
他生病了?
温莺翻身把脸半埋在软枕里,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恢复了安静。
王爷应当收拾妥帖,入榻而眠了。
她心里莫名有几分不是滋味。
正欲起身吹熄蜡烛,屋门被“笃笃笃”轻轻敲响。
温莺一愣,飞快坐起来穿好鞋,披了外衫,快步朝门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急切了。
她放平缓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伸手拉开了屋门。
青年披着雪白衣袍,手中提着盏灯立在门外,乌发如瀑流泄,长眉凤目,如精致的玉像。
她愣愣看着,祝无执弯唇温笑:“我能进去吗,莺莺?”
“可,可以。”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了位置,待祝无执缓步入内,才恍然回神,意识到天色已晚,不该让男子入内。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拒绝了。
祝无执像是没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不妥帖,径直坐在窗边椅子上。
他打量着温莺微微发红的眼尾,语气笃定:“莺莺,你哭过。”
“是谁惹你不快,我替你出气。”
温莺摇摇头,沉默片刻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礼:“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祝无执神色不变,依旧温和:“你说。”
“求爷……放奴婢出府吧,”她声音很轻,却十分认真:“按规矩婢女十八才能出府,可奴婢想向您提前求这个恩典。”
祝无执脸上的笑意淡了,站起身盯着她:“出府?为什么突然要走?”
温莺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表小姐来了,奴婢再留在府里,怕是不妥当……”
话没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是听了什么闲话?”
温莺捏着衣摆,垂头道:“不曾,是奴婢自己想走。”
“您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奴婢定会报答。”
说这话,她有些羞惭。
堂堂摄政王,要什么没有,她一个小婢女能报答什么呢?
半晌,都未听到祝无执的回答。
温莺只看到一道影子寸寸倾泄而来,最终把她吞没在里面。
她惊慌仰起脸,就看到青年立在面前,浓卷睫毛低垂,静静望她。
四目相对。
青年乌黑的凤目映着烛火,暖泽的光晕流转潋滟,神色温柔。
“莺莺,你在为高月窈的事生闷气,对不对?”
嗓音轻如春风拂花。
此话一出,温莺有种被戳破心思的无地自容。
她紧抿着唇,不敢抬眼看他。
承认?不承认?
怎么回答都不对,简直把她架在火上烤。
可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思及此处,她心砰砰乱跳,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起来。
祝无执似乎也没想让她回答。
他目光紧紧黏着少女不安颤动的睫毛,语气平和:“我和高月窈的婚事,多年前就让人去扬州退了,断得干干净净。这些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温莺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她当然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呢?
“高月窈这次来,是被她父母逼的。”祝无执继续道,“她年岁到了,家里想让她在京城相看些青年才俊,托我照拂一二。”
“仅此而已。”
温莺愣住,先是欣喜,旋即是铺天盖地的羞窘。
她真是……因为旁人几句没跟没据的话,就心不在焉了一整日。
可这些事,王爷跟她解释什么呢?她不过是一个婢女。
她抬眼,撞入祝无执漆黑的凤目。
青年乌发如流水披散,薄唇朱润,平日冷傲凌厉的容色笼在烛火下,竟变得鲜妍昳丽,如同勾魂摄魄的艳鬼。
温莺愣愣看着,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为何向我解释……”
祝无执微微一笑,提步靠近,“莺莺,你当真不明白么?”
面前的人态度那般柔和,可温莺无端觉得害怕。
她慌乱后退,直到后腰碰到桌沿,才退无可退,被迫站定。
第119章 祝无执重生 (七)
祝无执双手撑在温莺腰两侧的桌沿上, 微微俯身,一寸寸凑近她的面容。
冰凉的发丝如水倾泻垂洒,落在她肩膀颈窝,衣料暧昧交叠。
温莺避无可避, 折腰后仰, 偏头避开他缠绕而来的气息,磕磕巴巴道:“我, 我……”
她脑子乱成一锅粥, 好似明白他的意思, 又心跳如雷的不敢确认。
祝无执打断了她。
青年漆黑的凤目紧紧凝视她,语调轻而缓:“从幼时起我教你读书,带你看灯会, 留你在身边。近两年不让你接触外男, 不为你定亲事,并非因为你是我救回来的婢女,亦非未有合适的才俊。”
温莺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快到在自己耳中砰砰乍响。
她转回头, 对上青年黑玉珠般光华流转的眸子, 像是被慑了魂,被引诱着傻傻开口:“那,那是为何……”
祝无执静默一瞬,“因为我心悦你。”
“对你有非分之想。”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温莺耳边炸开。
哪怕心底有所预料,但面对他如此直白的剖白, 她还是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呼吸完全失了节奏。
他……他说心悦她?
他和她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他怎么会……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呆呆看着他近在咫尺,秾艳惑人的脸。
“我……我……”
“你……”
祝无执并未逼迫她回答,只细细瞧她慌乱的脸,像是伺机而动的蛇。
顶着他犹如实质的目光,温莺头皮发麻,好一会,才终于找回了理智思绪。
她推开青年,灯火被吹进窗户的风摇曳跳跃,洒落在颤动的长睫上,星点闪烁。
“爷,我是孤女,是婢女。”
“我们不堪相配。”
祝无执站直身子静静看她,温莺缓缓垂眼。
他大抵在嘲笑她的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