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日后可会越来越危险?”她轻声问。
祝无执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静谧柔和:“的确危机四伏,但不要紧。”
“莺莺,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护着你。”
少年凤眸映着月色,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似乎要把她溺在里面。
温莺慌乱垂下眼睫,心跳快的都要盖过夜风的声音,少年就像天上的明月,令她不敢多看一眼。
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祝无执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
转眼又是一年。
温莺十五,祝无执已经十七了,大多和他同龄的男子要么定亲,要么已经成婚,唯独他丝毫没有成亲的打算。
皇帝本来打算赐婚,结果没几日就中风瘫痪在床,最后太子查来查去,查到了同平章士周士元身上,牵扯出一大批朝臣。
在祝无执的推波助澜下,高家和王家联手太子,坐实了周士元的罪证,阖家下大狱,其余党羽也清算的差不多。
不久后皇帝病死,太子登基前夕出了岔子,口吐鲜血不止,最后皇城司查出的证据大多指向王家,甚至还有人发现其豢养私兵,王崇被逼起兵造反,太子被杀,高家远在扬州,消息被祝无执切断。
他带领禁军镇压叛军,而后在朝臣的推举下,理所应当成了摄政王,辅佐幼帝。
腊月十三那天,大雪纷飞,国公府牌匾更为摄政王府,祝无执把持朝政,权势滔天。
旁人都说祝无执运道惊人,只有温莺晓得他受了多少伤,经历了多少危险。
朝堂动荡那段日子,她真的很怕祝无执出事。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他登上了自己想要的位子。
*
翻过年来,春风拂绿柳,满庭桃花开。
温莺正坐在案前,誊抄一份文书。
忽闻院外一阵笑语喧哗,夹杂着婢女们恭谨的问安声。
她搁下笔,就见祝无执的贴身小厮进来回话:“温姑娘,扬州来的表姑娘到了,爷正陪着在正厅说话呢。”
温莺一愣,随之勉强笑着应了一声。
扬州来的表妹,该是王爷外祖父的孙女高月窈。三年多前,祝无执和对方退婚,她无意间在画像上见过,这高家小姐生得明眸皓齿,楚楚动人。
这次来……是打算重定婚约的吗?
王爷呢,他什么打算?
温莺心乱如麻,她怔怔坐了好一会,才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重新抄东西。
可过了半个多时辰,她还是心绪不定。
一会想王爷是不是还在正厅,他和表小姐说了些什么。一会又唾弃自己忘记身份,还敢乱猜主子的事。
她实在抄不下去,索性起身出了书房,想着去池塘喂喂鱼,冷静一会。
微风轻拂,游廊外粉白木槿簌簌而落。
她正走着,忽然就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几个洒扫的婢女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笑。
“……听说了吗?这位高表姑娘,当年跟咱们爷可是有过婚约的!”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你才入府一年,当然不晓得,三年前爷就让人去退了亲。不过话说回来,表姑娘这时候来,又是独身一人,指不定就是想再续前缘呢?”
“可不是嘛,表姑娘家世好,人又长得俏,跟咱们爷站在一处,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面的话像细针,一点点扎进温莺心里。
婚约她知道,退婚她也知道。
可退了又如何呢?能定下那样的婚约,本就说明高表姑娘与他是门当户对的。不像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赖在他身边这些年,竟渐渐忘了自己的本分。
温莺不想听下去,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哄哄的,脚步也有些发飘。
转过月亮门时,忽然撞到一个人,她身子后仰,惊呼一声,下一瞬被对方稳稳扶住了胳膊。
“姐姐,小心些!”
清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莺站稳后退半步,抬头看去。
只见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岁,墨发半束,红唇雪肤,两丸瞳仁如同黑玉珠明亮,生得神仪明秀,色若好女。笑起来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格外惹人怜爱。
这张脸……有点眼熟。
少年也在打量她。
几息后,对方面露惊喜。
“阿莺姐,是你吗?”
温莺一愣:“你是?”
少年笑起来灿若朝霞,“我是沈鱼呀,阿莺姐还记得吗?”
“小鱼?”温莺有些惊讶,“原来是你。”
记忆中那个可怜兮兮,爱哭鼻子的邻家弟弟,如今竟成了如此漂亮的少年。观其穿着,似乎过得还不错。
她叹道:“多年未见,你看起来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你如今在哪里某差事,为何在王府?伯母可还好?”
故人见面,温莺沮丧的情绪被冲散不少,感慨之余有几分激动,没忍住问了很多问题。
沈为开道:“灾荒那年,我母亲带着我流落到一富户家做厨娘,不过那富户不是好东西,我们过得不太好。”
说到这,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秋水般眸子凝了冰,甚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阴森杀意。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清丽温婉的少女,突然笑道:“好在我运气不错,几年前被王爷救了,他把我娘安顿好,还培养我念书学武。今年年初,我便开始在府里做幕僚。”
“阿莺姐呢?为何在摄政王府?”
他看温莺的打扮不像婢女,但王爷也没有通房妾室。
难不成是传闻中王爷颇为宠爱的贴身婢女?
温莺听了沈为开的话,觉得也太巧了。
她心情愈发复杂,回道:“我也是被王爷救了一命,现在在他院里做婢女。”
沈为开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知为何,心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好似心爱之物被人抢了。
可明明,他跟温莺只是幼时有点情宜罢了。
他压下古怪的感受,面色未变,笑眼弯弯,“如此倒真是巧了。”
“姐姐,咱们多年未见,在这叙旧也不方便,今日我休沐,不如去街口那家清风楼坐坐?我听说那里的杏仁茶做得极好。”
他一口一个“姐姐”,语气亲昵又热络,像只漂亮的白狐狸。
温莺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
来者紫袍玉带,凤眼生威,容貌处于少年和青年人的交界,凌厉俊美。
许是身居高位,他浑身气度慑人。
祝无执站在温莺身侧,挨得极近,两人衣袖交叠,看起来很是亲密。
他凤目轻扫,睨了眼沈为开,视线落回在温莺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莺莺,你们在说什么,这般愉悦?”
第118章 祝无执重生 (六)
温莺愣了一下, 对上祝无执似笑非笑的眸光,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她垂下眼,微微往后挪了半步,站在他侧后, 主仆界限明显, “爷,您来了。”
因为在假山后听到的话, 此时面对祝无执, 总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
沈为开也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王爷。”
祝无执恍若没看到温莺疏离的动作, 温和道:“你和梧生认识?”
温莺反应过来,梧生是沈为开的字。
“嗯,”她轻声道, “幼时邻家弟弟。”
祝无执看着温莺, 笑了笑,“还真是有缘分。梧生年纪比你小,说起来, 跟你亲弟弟差不多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 在二人间划了无形界限。
沈为开脸上的笑顿了顿,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莞尔一笑,看向温莺道:“是啊,我一直把阿莺当姐姐看。”
祝无执脸色淡了,他比沈为开高些,侧过脸睨着对方, 语气如常:“方才收到消息,城东漕运的单子出了点纰漏,你去一趟, 仔细核清楚,今夜向我汇报。”
沈为开愣了愣,这显然是临时添的差事。
他面上不显,只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转身前,他又对温莺笑了笑,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姐姐,等我忙完这阵,咱们再叙。”
温莺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来。
沈为开朝祝无执拱手,便朝外院的方向走去。
转过游廊时,他回头看去,朱漆栏杆外,粉白木槿花如雪簌簌,廊下紫袍青年眉眼柔和,抬手替温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好一对璧人。
内心莫名涌起一股戾气。
如此古怪。
他皱眉,抬手按了按心口,若有所思走过转角。
祝无执瞥了眼沈为开的背影,内心冷嗤。
温莺很不习惯祝无执如此亲昵的触碰,她脸颊一热,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他按住了肩头。
一抬眼,就看到青年俯身和她平视,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无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