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莺回过神来，小脸微红，垂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祝无执看她还是这般拘谨，暗中叹息，柔声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乖乖听课，一会了带你去街上转转，接近年关，四处都很热闹。”
小姑娘大多爱热闹，温莺一听能出去，杏眼亮晶晶的，语气软糯轻快：“谢谢世子爷！”
祝无执失笑，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天光明亮，少年捧书温声讲解，少女听得认真，时而迷惑，时而了然。
一片温馨。
*
上元节夜，汴京城里张灯结彩，十里长街的灯笼如星河。
祝无执刚处理完事，回来时见温莺正趴在窗边，托腮望着庭院，似乎在听府外隐约传来的笑语声。
她梳着双丫髻，窗纸上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很是可爱。
“想去看灯会？”他走到她侧后。
小姑娘回头，眼里闪过惊喜，又很快摇头拒绝：“不去啦，世子爷忙了一天。”
祝无执却牵起她的手：“是我想去看看。”
她的手被他牵着，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温热。
祝无执握紧了些，带着她穿过府里的侧门，避开人多的主街，从僻静处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到了御街，车刚停稳，温莺便被外面的热闹惊得睁大了眼。
走马灯转着画儿，纱灯映着诗句，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唱小曲的……人声鼎沸，却不让人觉得嘈杂。
前年灾荒，和爹娘历经千辛走到汴京，那时好大的雪，好冷的街，四处都寥落冷寂。
短短两年，汴京就恢复了热闹。
想起爹娘和妹妹，温莺鼻子泛酸，有些想哭。
她怕扰了世子爷兴致，赶忙垂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祝无执垂眸，看出小姑娘有些低落，稍加思索就明白过来为什么。
他心生怜惜，打断她继续沉进痛苦的回忆。
“想吃什么？”他低头问她。
温莺回过神，把心头的难过压下，随着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一个捏糖人的摊位前，那里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猴子、小兔子、鲤鱼，晶莹剔透。
祝无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道：“要个兔子？”
不等她回答，他已牵着她走上前，给摊主递了银子：“做个兔子，快些。”
摊主一看，面前少年身着白狐裘，气度矜贵，容貌虽稚嫩，却已能想象出日后的俊美。手中牵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比他矮一头，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兄妹。
笑呵呵道：“小公子这是带妹妹出来玩？”
祝无执抬眸瞥了眼摊主，语气冷淡：“不是妹妹。”
第116章 祝无执重生 （四）
摊主被面前少年眼风一扫, 莫名觉得凉飕飕的，他尴尬笑道：“是我乱说话，小公子莫介意。”
温莺仰头看了眼世子爷，又看了眼摊主,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怪。
她把手从世子爷掌心抽出来, 小声解释道：“叔叔，我不是妹妹, 是婢女。”
摊主更惊讶了, 抬眼看了眼面前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哪家府上竟然对婢女都这么大方, 穿的还是杭缎的料子，更不用说这小公子还悉心牵着。
他不敢多看，低头做糖画, 心里却在犯嘀咕。
祝无执看着小姑娘一眨不眨看摊子, 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暗叹了口气。
重回少年，好处很多, 可不好的地方也很多。
不多时, 一个可爱的兔子糖画便递到了她手里, 还冒着丝丝热气。
温莺小心拿着，甜香混着焦糖的气息钻进鼻尖，有些舍不得吃。
祝无执牵着她继续顺着人流走。
“那边有卖面具的。”他指着不远处的摊位。
摊前挂满了各式面具，有威武的将军，有娇俏的美人，还有毛茸茸的动物样式。
祝无执拿起一个狐狸面具, 耳朵尖尖，眼尾微微上挑，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
“好看吗？”他弯腰和温莺平视, 眨了眨眼，带着点笑意。
温莺被他逗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点点头。
他又拿起一个白色兔子面具，轻轻戴在她脸上：“这个配你。”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姑娘小巧的下巴和含笑的眼睛。
祝无执看着她，觉得这兔子面具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面具上的耳朵。
两人戴着面具，混在游人里慢慢走。
街上灯火如星，四处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温莺偶尔抬头，能看见世子爷面具后露出的下巴线条，心里很高兴。
她真的好幸运，能遇见世子爷这样的好主子，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出来玩。
有时候她会有些恍惚，有些害怕，怕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烧火丫头，每天遭人嫌弃辱骂，甚至还有劈头盖脸的巴掌。
走到虹桥边，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烛光在水面上晃悠，像散落的星星。许多男男女女正蹲在岸边放灯，小声说着心愿。
“要不要放一个？”祝无执问她。
父母尚在，还未经历灾荒时，温莺也放过河灯。那时候她没什么烦恼，会许一些乱七八糟的愿望，比如明天爹爹给我买糖吃，后天娘能给我做个新衣裳。
当然也会祝愿爹娘永远健康。
可惜这些都没成真。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很快，温莺看着河灯，又想起了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难免难过。
她觉得许愿不灵，也觉得今夜已经太麻烦世子爷，故而摇了摇头：“世子爷，奴婢不放了。”
放了也实现不了愿望。
祝无执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很敏锐察觉到小姑娘情绪又有些低落。
思索了几息，很快明白过来。
他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漂亮凤眸映着她稚嫩可爱的面庞，柔声道：“放吧，上元节灯会一年才有一次。从今往后，只要是你许的愿望，都一定会成真的。”
“我保证。”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竭尽全力为她实现。
温莺愣愣看着世子爷，兔子面具下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看她要哭，祝无执有点慌。
上一世他时常惹她哭泣，后来好不容易在一起，也终究是有隔阂。
是不是他又说错了话？
哪知下一瞬，小姑娘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世子爷，您真好。”
她还带着兔子面具，扬起脸看他的时候，一双大眼睛明亮水润。
祝无执僵在原地，俄而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乖，别哭了。”
温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没规矩，抱了主子。
世子爷的那些话，很像当年一个哥哥说的，她下意识把他当成那个哥哥了。
她猛地松手，垂着头有些紧张：“对，对不住世子爷，奴婢不是故意的……”
祝无执无奈，说了句无妨，转身去买河灯。
卖河灯的老丈递来两个精致的莲花灯。
“走罢，一起去放。”
祝无执牵着她到岸边，替她点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蹲在石阶上，将灯轻轻放进水里。
“许愿吧。”
他在她身边蹲下，也把自己的灯放进水里，轻声道。
温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大人似的默念了几句。
祝无执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默默闭上眼。
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两个小小的莲花灯在众多灯火里，挨得很近。
温莺看着它们渐渐融进灯海，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圆，风也格外暖。
“世子爷，你许了什么愿望？”
她抬头看着他。
少年牵起她的手，故弄玄虚笑着：“嗯……是个很厉害的愿望。”
温莺更好奇了，追问道：“是什么呀，您能告诉奴婢吗？”
祝无执笑道：“说了就不灵验了，莺莺还要听吗？”
温莺一听，虽然还是好奇，但她更害怕世子爷愿望不灵。
她赶忙摆手，“那还是不听了！”
祝无执失笑，没忍住把她的兔子面具摘下来，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温莺呆住，没反应过来世子爷会突然捏她的脸。
回去的路上，温莺手里的兔子糖人已经快化了，黏糊糊的。
祝无执从怀里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手指，动作轻柔。
“今晚开心吗？”他问。
温莺用力点头，面具后的脸颊红扑扑的：“开心。”
马车缓缓驶回国公府，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灯火，手里还攥着那个兔子面具。
祝无执看着她困倦的眼皮打架，最终缓缓阖上。
他小心翼翼把小姑娘放在膝上，让她睡舒服些。
或许是灯会的暖意还没散去，或许是他在身边的缘故，温莺睡得格外沉，梦里都是香甜的糖画和漂在水上的莲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