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老夫人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慈和的模样,捻着佛珠的手指节奏不变,“都是些粗使的下人,能翻起什么大浪?也值得你亲自动气。不过……既是坏了规矩,打发了也就打发了,省得留着惹是生非。”
她话锋轻轻一转,仿佛不经意,“只是,我今早听底下人说,你还亲自抱了个被撵出去的丫头回澄瑞院?”
“那丫头仿佛是手脚不干净,才被管事们按规矩处置了的?”
第115章 祝无执重生 (三)
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审视, 语气依旧是长辈的关怀:“庚哥儿,你这孩子心善,祖母是知道的。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眼睛都看着呢。你把这么个犯了事丫头弄回来, 还安置在自个儿院里, 这底下人心里嘀咕不说,传出去于你的名声, 于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怕都有些不妥当。”
她顿了顿, 叹道:“祖母也是担心,怕你年纪尚小,一时心软, 反倒累了名声。”
暖阁内, 只有沉水香的气味和佛珠捻动的声响。
祝无执神色如常:“祖母明鉴,孙儿并非一味心软。此番处置那些刁奴,是因她们胆大妄为, 坏了府里的规矩体统。”
重来一遭, 他才发现记忆里慈和祖母, 其实一直防备着他。
至于府里这些腌臜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高门而言,底下的奴才不可能全然干净。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微顿,暗中打量着少年的神色:“此话怎讲?”
祝无执道:“那些个仆妇,仗着些许微末权柄, 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发展到现在, 甚至开始构陷无辜,滥用私刑。”
说着,他面上带了几分冷意,“孙儿身为世子,若对此等恶行不严惩,府中纲纪何存?”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老夫人重新捻动佛珠,慈和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竟有这等事?这些个奴才,心肠也忒歹毒了些。”
“是该好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随即,她话锋一转:“那丫头受了冤屈,的确可怜。你把她救回来,也算是一桩善举,只是……”
她看着祝无执,语重心长劝道:“庚哥儿,你把她安置在澄瑞院,还这般上心,可是有别的考量?”
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自己这孙儿的神色。
和过去别无二致,面色冷淡,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驯。看不出任何异常,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几分古怪。
那丫头的身份她今晨就让管事查清楚了,说来也巧,是她去岁冬日救下的流民。
当时带入府交给了管事,后来便抛之脑后,哪知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丫头到底有什么异常?会让她这个冷情冷性的孙子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动怒打杀了十几个奴才。
祝无执早都想好了说辞,长睫微垂,脸色不大好看:“并非孙儿心善,是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 老夫人有些惊讶。
祝无执点头:“梦中混沌一片,血雾弥漫,依稀可见是咱们国公府。我在府中艰难走动,不慎跌倒……”
他说着,脸色发白:“地上铺满人骨,我摔在上面,半晌爬不起来,似有千钧重负压身。就在万般绝望之际,忽见一白衣女子划破血雾,自天外飘忽而至,将我带走。”
“模糊间,看到那女子眼睑有颗红痣。”
他抬眼看向祖母,微微皱眉,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孙儿昨日看书睡着,又做了那梦,醒来后冥冥之中有道指引,让我去角门。我到了地方,看到被丢在门外的温莺,她眼睑处的红痣,和梦里那女子一模一样。”
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
自打做了那些事,她就格外信这些神鬼之说。庚哥儿是国公府未来的顶梁柱,他的安危福祸关系家族兴衰。
方才观庚哥儿神色,不似撒谎。她太了解自己这孙儿,性子冷淡而桀骜,对鬼神一事嗤之以鼻。如今说出这一番话,要么是为达到什么目的,要么就是噩梦缠身确有其事,令他困惑。
那烧火丫头不过是平民出身,庚哥儿能图她什么呢?
她思索片刻,决定暂且顺着孙子的意,日后派人暗处观察就是了。
“身世可怜,遭此冤屈。既有此因缘际会,又有你梦中所示,那便留在澄瑞院,给她一份差事,好生将养着也无妨。”
“若她真能应了那梦中化劫之象,也算是为府中积一分善缘福报,消弭几分业障。”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只是,庚哥儿,你要心中有数。梦兆之事,玄妙难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让她安分守己当差便是,莫要太过抬举,惹出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若她真有造化,能应了你梦中所示,自然是她的福分,也是我祝家的善缘。若不能,待她身子大好了,再另行安置。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再对外人言。”
祝无执起身作揖:“孙儿明白,祖母思虑周全。我会约束于她,不使其逾矩,亦会留心梦兆所示。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笑着摆手:“行了,回去罢,别忘了下月有你父亲生辰,要准备贺礼。”
提到那混账父亲,祝无执心中冷嗤,面色却如常:“是,祖母好好歇息,孙儿告退。”
出了慈安堂,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时隔几十年再见到祖母的起伏情绪,慢慢平稳。
记忆中许多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他也想起了很多当年忽略的细节。
如果不是如今年纪尚小,羽翼未丰,担忧祖母对温莺不利,他也不必长篇大论编造什么鬼神之说。
好在祖母虽多疑,但笃信佛法。
这事暂时揭过去了,剩下就是他根据上一世的记忆,提前布局谋划,争取早日给温莺一个安稳的家。
*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了。
温莺的伤渐渐好了,她感觉这一切都像梦一般,不久前还是任打任骂的烧火丫头,如今就成了世子爷院里的一等婢女。
世子爷没让她做重活,只让她在书房里帮忙研墨打理书架,言辞态度都不似传闻中那般冷漠恣睢,反而十分温和,甚至还提出教她写字念书。
温莺想,果真造谣不可信,世子爷明明是顶好的人,只是面色比较冷淡罢了。
秋去冬来,转眼已至年关。
太学提前半个月放节假,祝无执这段日子都待在府中,鲜少出门。
澄瑞院的书房内,暖意融融。
温莺坐在靠窗的榻上,低头专注地分拣一匣子新送来的湖笔。
藕荷色的衣领有一圈白兔毛,拥着她红润的小脸,十分惹人怜爱。
她动作利落,细心地将笔按大小、软硬分门别类插进青玉笔筒里。
窗外几竿青竹的影子映在榻上,也落在她稚嫩小脸上。
在澄瑞院精心养了八个多月,小姑娘个子高了些,没有之前那般瘦小,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柔滑,脸颊也有了点婴儿肥,白嫩可爱。
祝无执坐在书案后,并未看书,无意识地摩挲页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柔和。
“莺莺。”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满室宁静。
温莺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望过来:“世子爷?”
“过来。”祝无执朝她招招手。
温莺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书案前,恭敬地垂手而立。
祝无执从案头拿起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卷,递给她:“认得这几个字吗?”
温莺接过来,小心地翻开。
她凝神看去,只见第一页上写着几个端正的大字。
她轻声念道:“什么…玉词?”
这半年世子爷每日都会抽空教她念书写字,如今她已经认得许多字,也会写,虽然写得不大好看。
“是漱玉词,易安居士的词集。”
温莺歪头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奴婢好像听人提起过易安居士,说她很厉害。”
祝无执笑道:“除那些启蒙书籍,从今日开始,我另教你诗词歌赋,如何?”
能学更多自然好,要知道平民女子学习都不易,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奴婢。
小姑娘杏眸一亮,眉眼弯弯:“世子爷,您真好!”
祝无执唇角微扬,“高兴就好。我先教你认字学意,而后再练字,每日临摹一页。”
他起身,牵起小姑娘的手坐到榻边,一字一句认真教着书上的词。
温莺最开始有点心不在焉的,总觉得世子爷动不动牵她的手很奇怪……
她之前小心翼翼提出来过,世子爷有些讶异,说可能是对待府里的妹妹们习惯了,下意识牵了她的手,还颇为愧疚的叫她别生气。
过去在村里,她也会牵邻家弟弟妹妹的手带他们去玩。世子爷或许是把她当成了妹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好像哪里不太对。
祝无执发现小姑娘走神,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莺莺,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