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瑞院内灯火通明。
祝无执一直守在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
他凝视着她不安稳的睡颜,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内心恐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从外间传来,隐隐夹杂着几个妇人和小厮的哭嚎和辩解。
是府卫把人拿了过来。
“……老奴冤枉啊!那簪子真是她偷的!人赃并获,小贱蹄子骨头硬,打死不认,这才……”
一个尖利的女声试图辩解。
“放肆!”曹颂的怒斥响起,“世子爷面前,还敢狡辩?张嬷嬷,你和你那好外甥女做下的好事,当府里没人长了眼睛吗?污蔑构陷,动用私刑,草菅人命!按府规家法,哪一条容得下你们这等刁奴!”
祝无执凤目微抬扫了眼窗户,少年矜傲的面容含霜带雪:“拖出去。”
冰冷的嗓音穿透门扉,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全部杖毙。”
这四个字落下,庭院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这些人凄厉的惨嚎:“世子爷饶命!”
“世子爷饶命!老奴知错了!看在老奴伺候……”
“堵上嘴。”少年的声音毫无波澜,“即刻行刑,就在这院中,把外院所有奴才都叫出来,好生看着。”
“是!”府卫领命。
很快,沉闷杖击皮肉的“扑扑”声,伴随着被堵住嘴后发出的绝望呜咽,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了内室。
榻上昏睡的温莺似乎被这声音惊扰,身体轻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带着细弱的哭腔。
祝无执他俯下身,拂开少女额角汗湿的碎发,柔声安抚:“不怕了,都过去了。”
“那些欺你、辱你、伤你之人……”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沉闷杖声传来的方向,眼中是暴戾的杀意,“一个都不会留。”
庭院杖声不知何时停了。雨声也渐渐稀疏。庭院里死寂一片,血腥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又被寒冷的夜风缓缓吹散。
祝无执坐在床边,视线细细描摹着少女苍白的面容。
窗外杏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细碎的花影透过窗纱,落在少年如玉的侧脸。
“这一次,我们不会错过了。”
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横插一个陆观澜。
他和她合该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
温莺觉得自己好疼,浑身都好疼。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把她从泥泞的地上抱起来,怀抱温暖。
飘荡的神魂回到归处,她缓缓睁开眼。
光线柔和,并不刺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青色莲纹纱帐。
这是哪?
她想坐起来,身上的伤扯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你醒了?”
帐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稚嫩的手轻轻撩开了一角。
光线涌入,照亮了床榻边的景象。
一个穿着月白锦缎圆领袍的少年,正俯身看着她。
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约莫十岁上下,面容漂亮的像是玉雕,尚且稚嫩,气度却有超乎寻常少年的沉静冷傲。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正柔和的望着她。
记忆回笼。
冰冷的雨水,粗暴的拖拽,板子落在皮肉上沉闷可怕的声响,管事婆子刻毒的咒骂,那扇在绝望中轰然关闭的角门。
以及……少年温柔的嗓音。
那不是梦。
小姑娘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睫不安颤动,眼睑处的红色小痣也跟着晃了晃。
面前的少年衣着华贵,气度斐然,定是她未曾见过,旁人口中目下无尘、如同云端皓月般的定国公府世子爷,祝无执。
她意识到对方是主子,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要爬下床去行礼。
“别动,”祝无执按住了她纤瘦的肩膀,语调温和:“伤口会裂开。”
温莺茫然无措仰起小脸,眼神怯怯的:“世,世子爷……”
祝无执弯唇一笑,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发顶:“别怕,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你就在澄瑞院当差。”
“跟着我。”
第114章 祝无执重生 (二)
温莺缩在锦被里,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困惑而震惊地望着他。
她不明白,自己一个被丢在角门的烧火丫头,怎么会被世子爷救到这里来, 还说要让她留在澄瑞院。
她咬着唇, 小声道,“奴婢谢过世子, 可奴婢刚进府不久, 还未学过伺候主子的规矩……”
祝无执看着她这副样子, 心头像被温水浸过,又软又酸。上一世最开始,她也是这样畏惧他。
“没关系。”祝无执浅浅一笑。
少年的眉如墨染, 目似寒星, 笑起来的时候,眉宇间的凌厉疏冷散去不少,“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
他现在羽翼未丰, 让她留在身边当婢女, 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自然舍不得她真做婢女的活计。
温莺更懵了, 大大的杏眼眨了眨,满是茫然。
为什么做婢女,却不需要她做什么?好奇怪……
祝无执看她困惑,也没有解释,只转身叫婢女进来:“去把煨着的茯苓粥端来。”
不多时,婢女端来白玉碗, 里面盛着茯苓粥,甜香四溢。
祝无执接过,亲自用玉匙舀了, 递到她嘴边:“先吃些,垫一垫。”
温莺僵着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世子爷竟要亲自喂她?
她往后缩了缩,舌头像打了结:“世子爷,这,这不合规矩。”
“无妨,吃吧。”祝无执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温莺还记得当初管教嬷嬷说过的话,要服从府里的主子。
她没法,只好微启唇瓣,小口小口咽着。
茯苓粥滑嫩,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肚里,让她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些。
用完粥过了小半时辰,婢女又端来了汤药。
祝无执依旧亲自端了,温声道:“喝了药,才好得快。”
温莺不敢再推拒,忍着苦涩,将药汁一饮而尽,随之少年修长的手指捏着块饴糖,放在她唇边。
“吃了就不苦了。”
愣愣抬眼,少年凤目含笑望着她。
她下意识启唇吃下,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才恍然回神,赶忙垂下头谢恩:
“奴婢谢过世子爷。”
祝无执看她胆怯拘谨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不必多礼。”
幼年的温莺受了太多苦,活泼的性子被几个月婢女生活磨去了大半。前几日又受冤挨了板子,差点死在外面,故而变得愈发怯懦了。
若是他再回来早些就好了,说不定能救下母亲,救下温莺一家子。
可世间之事难有圆满,如今能重来一遭,他应该知足。
许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温莺躺了没一会,就怀着忐忑疑惑的心,沉沉睡去。
祝无执立在榻边,凝视着她沉睡中犹带惶然的小脸,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室内药香氤氲,一片静谧。
“世子爷,” 门外突然传来老管事赵忠刻意压低的声音,“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在慈安堂暖阁。”
祝无执眸色微沉,并未感到意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少女,目光在她紧紧攥着被角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步履沉稳走了出去。
他瞥了眼赵忠,声音淡漠:“走罢。”
月白的衣袂在门边轻轻一晃,便消失在廊下。
*
暖阁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气息宁静。
罗汉榻上端坐的老妇人,身着深青色云纹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嵌祖母绿的抹额,面容慈和端肃。
她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颗颗缓慢转动,眉眼半阖。
正是国公府的老封君,祝无执的祖母李静和。
祝无执进门,恭敬地躬身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睁眼看过去,未语先笑,声音温和:“庚哥儿来了?快坐,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祝无执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恭敬道:“谢祖母赏茶。”
他轻呷一口,赞道:“果然清香隽永,祖母这里的好东西总是最多。”
老夫人笑呵呵地,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这人老了,也就剩下这点喝茶的爱好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祝无执身上,像是随意提起:“说起来,昨夜府里倒是热闹。就听说你发落了好些个外院的仆妇,动静不小。可是她们伺候得不尽心,惹你生气了?”
她语气关切,仿佛只是担心孙子受了委屈。
祝无执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恭谨:“劳祖母挂心。不过是些不守规矩、坏了府里体面的刁奴,孙儿想着祖母素日里最重清净,怕她们扰了您的安宁,便做主料理了,没敢惊动您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