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幸妤每年都会来祭拜一次,故而哪怕坟冢被草木掩盖,也很快就找到了。
面对妻子前未婚夫的墓,祝无执很难高兴的起来。
他压下烦躁,和温幸妤一起把坟头的杂草除了,扫了墓碑。
温幸妤把香烛插好点燃,烧了纸钱,站在墓碑跟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祝无执一直立在她侧后方,衣袍上溅着泥点,还有沾上的绿色草木汁液,看起来很狼狈。
在她看不到时,他冷沉着一张脸,她只要一回头,便会变成温和浅笑。
他一直默默陪伴着,山中蚊虫多,鸟也叽叽啾啾的叫,十分惹人烦。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温幸妤终于祭拜完。
下山时,他又回头看了眼陆观澜的坟冢。
对方的样貌他早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清俊文弱,很有风骨的书生。
鬼使神差的,他看向温幸妤柔和的侧脸,提议道:“把他的墓迁去好些的地方罢,我会用金银玉器为他随葬。”
温幸妤有些惊讶看向祝无执,而后摇了摇头:“观澜哥喜清静,金银等身外之物,从不是他所求。”
“更何况落叶归根是他的愿望,我们还是不要扰他清静。”
说到这里,温幸妤不免想,如果观澜哥还活着,过去的一切又会是怎样一番走向。
灰蒙蒙的天突然又下起小雨,四处湿漉漉的,山林间腾起白雾,青山草木都变得模糊不清,就连温幸妤的脸,祝无执莫名觉得也有些看不分明,像梦里的一样。
祝无执心里有些慌乱,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牵着她的手,方觉几分安心。
“妤娘,你现在爱我吗?”
温幸妤回过神,抬眸看到祝无执恓惶的神色,颇为无奈:“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回答:“我觉得,是爱的。”
大抵是爱的。
祝无执没有去分辨她的神色和语气,把她一把抱进怀里,喃喃道:“不管怎样,我爱你就够了。”
“只要你愿意和我白头偕老,就怎样都好。”
温幸妤埋在他怀里,听着他蓬勃的心跳,觉得无奈又安心。
“自会和你相伴一生。”
纠缠一生。
第113章 祝无执重生 (一)
春寒料峭, 雨声淅淅沥沥。
书案旁,一只青瓷胆瓶里斜插着几枝杏花,少年伏在案上,额头冒着细汗, 浓卷睫毛震颤。
黄粱一梦, 祝无执艰难的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里一支紫毫笔随意搁在青玉笔山上。桌案对面,一架高大的多宝槅, 格子里错落摆放着玉如意、书籍、几卷画轴。
窗外雨声潇潇, 敲打着庭院里新发的芭蕉叶, 沙沙作响。
视线渐渐清晰,思绪依旧混沌缭乱,他扶着额, 打量周遭陈设, 随之蓦地愣住。
这不是…这不是当年他在国公府的书房吗。
“世子爷?您醒了?”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十分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厮喜元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担忧, “您可是看书倦了?要不要用些热汤?”
世子爷?
久远的称呼, 和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面容, 让祝无执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
睁眼前,他刚饮下鸩酒。
他和温幸妤相伴几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她六十二岁那年得了场重病,药石无医,坚持了一年便抛下他溘然长逝。
他替她办了丧事,给晏明交代了合葬的后事, 安排好一切后饮下鸩酒。
那天殿外风雪漫天,如同半年前她去那日。闭目前他还在想,黄泉路远, 不知能否追上她早行半载的魂魄。
他应该是死了的。
可此刻……
祝无执抬眼打量喜元,复又抬起自己的手看。
骨节均匀,皮肤细嫩,是少年人的手。
他面色如常,平静询问:“如今是何年月?”
喜元挠了挠头,以为主子是看书看迷糊了,答道:“回世子爷,是庆启六年,三月初七。”
祝无执垂眸思索。
庆启六年,他十岁,母亲已亡故三载,亲爹祝彦林纳了三个妾室,今岁刚生下他最小的庶妹。而他也给祝彦林下了一年的慢性毒。
至于祖母…身体康健,痴迷礼佛。
除此之外,这一年是他第一次救温幸妤,令少女的她情窦初开的起点。
思及此处,祝无执内心狂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府中……”祝无执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近日外院,可有粗使婢女被处置?”
喜元一愣,显然没料到主子醒来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答道:“好像…是听灶上婆子嚼过舌根。说西园角门那边,前几日有个烧火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管事嬷嬷的银簪子,被拿住了。今儿早晨挨了板子,……估摸着这会已经给丢出府了。初春冷雨的,也不知死活……”
祝无执霍然起身,“去告诉小厨房烧好热水,让曹颂去把府医带来我院里,动作要快。”
说完,他随手拿过门边架子上的伞,推门而去。
喜元回过神来,想起老太君的交代,跟上前阻拦道:“世子爷,外头雨正大……”
“滚开!”
还要说什么,一抬眼被少年脸上骇人戾气吓得一个激灵。
祝无执推开喜元,撑伞大步没入雨幕。
廊外,雨水密集地敲打着屋瓦和庭院里的花木,激起一片迷蒙的水烟。寒风裹挟着湿气,冰冷刺骨。
祝无执疾步穿过九曲回廊,踏过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偏僻小径。
那扇平日只供杂役仆妇出入,毫不起眼的朱漆斑驳小角门,出现在迷蒙的雨幕尽头。
他无视守角门的婆子,一把推开门。
大雨滂沱中,小小的身子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衣裳被板子打破,混着泥水和血污,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
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猫崽。
这是八岁的温莺。
看到她气息奄奄,如此狼狈,祝无执心口一抽一抽疼,恨不得立刻把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他把伞塞身后喜元手中让其撑着,大步走上前去。
温莺以为自己快死了。
意识昏沉间,看到了一双华贵的织金黑靴停在面前。
她费力仰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漂亮的少年俯身,紧接着天旋地转,落入了对方温暖的怀抱。
“我是被冤枉的,求您救我……”
她张了张嘴,虚弱的话说完,就听到少年温柔的嗓音。
“别怕,我在。”
温莺来不及道谢,双目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祝无执没有看惊慌失措赶来的仆役,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姑娘,快步往自己的澄瑞院走。
*
澄瑞院内,银丝炭暖烘烘的,驱散了春寒。
府医早已侯着,正凝神诊脉。
其他几个婢女小厮垂头屏息凝神地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祝无执没有换下被沾湿的衣裳,固执地守在榻边。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榻上小姑娘身上,只在婢女为她擦身时避开了一会。
温莺身上沾着泥水和血污的衣物已被小心翼翼地剪开褪下,婢女简单擦净她的身子,换上干净中衣,盖上柔软温暖的锦被。
祝无执接过打湿的棉布,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污泥和干涸的血迹。
棉布擦拭过瘦小脸颊,泥污褪去,露出底下的脸颊。
小姑娘很瘦,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可怜。柳叶眉下双目紧阖,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濡湿,几根几根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擦过她眼角时,一滴泪水顺着她惨白的小脸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洇入鬓角。
祝无执没想到幼年的她过得这样惨。上一辈子他随手相助,却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忘记。正因如此,才生生错过了那么多年。
他内心酸楚怜惜,同时戾气横生。
“世子爷,”太医诊脉完毕,起身拱手,眉头微蹙,“这小姑娘受寒极重,高热已起。外伤倒不算致命,只是失于调养,伤口又浸了污水,恐生变症。老夫开个方子,外敷内服,须得小心将养,万不可再受风寒惊扰。这高热……今夜最是凶险。”
祝无执抬起头,颔首:“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她若有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府医和屋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十分迫人,“你们,连同举荐你们入府的人,都仔细掂量。”
府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世子放心,老夫必竭尽全力!”
药很快煎好送来。祝无执亲自试了温度,用小银匙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去,直到一碗都喝尽。
而后祝无执让婢女给她身上的伤上了药。
夜色渐深,雨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