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纪一点点长大,祝无执教晏明的日子多了起来。他过去做摄政王的时候教导过幼帝,如今给天资聪颖的晏明教治国之策,更是得心应手。
他深知自己这儿子看起来好性儿,实际上和他性子如出一辙,傲慢冷漠,权欲极重。
十一岁时,晏明身量渐长,眉眼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代父批阅简单奏疏,条理分明,见解老成。除此之外骑射俱佳,书画也小有所成。
课业闲暇时,晏明喜欢乖乖跟在温幸妤和长姐辛夷身后,看她们摆弄花草,听她与宫人们说些家常,极少再咋咋呼呼。
见了祝无执,也规矩了许多,私下里还是叫阿爹,人前会躬身行礼,问“父皇安”,然后便安静站在一旁,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上去。
只是晚膳时,总要挨着温幸妤坐,她夹什么菜,他便跟着吃什么,偶尔她轻声问句“阿晏今日功课累不累”,他才会放松些,眉眼弯弯答一句“不累,先生夸我了”。
*
晏明十四岁那年,已经接手大半朝政。
辛夷是长公主,嫁给了个样貌清俊,为人正直的新科状元,搬到了宫外的公主府。
上巳节的时候,晏明无意间从几个老宫人那听到了爹娘的过去的恩怨,也知道阿娘曾经被逼到自尽过。
六七岁开始,他就知道父皇是个傲慢暴戾的君主,只有在阿娘身边才会展露温和的一面。
甚至对他大多都是嫌弃不耐的。
如今知道听到这一切,晏明难过之余,心中蓦然生出恐慌,怕父母恩爱只是镜花水月,有朝一日阿娘会因为父皇的偏执,选择抛弃所有离去。
听着阿娘受过的苦,晏明心里生出夺位的心。他压抑着,私下里开始笼络朝臣,培植心腹,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登上皇位,能让阿娘做想做的事。
祝无执对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寒失落之余,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滋味。他少年时和父亲关系极差,很早就给对方下了慢性毒,一点点架空,把权势揽进手中。
如今他精心教养大的儿子,却和他过去有着如出一辙的心狠,甚至还要无情,像一条幼年的毒蛇,意图悄无身息蚕食他的权力。
过了几日,暮色四合时,温幸妤从澶州风尘仆仆回来。
父子俩去宫门口迎,辛夷因为怀孕月份大了出行不便,温幸妤写信专门交代不让她来迎。
温幸妤一下马车,晏明和祝无执如出一辙的漠然神色,立刻变得柔和。
晏明身量只比祝无执矮半个头,也跑过去抱住温幸妤,“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祝无执皱了皱,上前把晏明拉开,牵住了温幸妤的手,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冷漠:“十几岁了,还扑进母亲怀里,成何体统?”
晏明抿唇不说话,手却固执扯着温幸妤的衣摆不放开。
温幸妤感觉到两人间氛围很奇怪,狐疑扫视好几眼。
有些话不好在这问,她关心了几句晏明,末了拍了拍他扯着衣摆的手:“阿晏,你先回东宫去,我和你父皇有事要说。”
晏明不愿意,却还是听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温幸妤和祝无执回到坤宁殿,她试探问了几句,他却欲言又止,最终让她先用膳。
她只好简单用膳,沐浴更衣后和他坐在榻上,问道:“你和阿晏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无执没有否认,她心一沉,焦急道:“到底怎么了?”
阿晏一向聪慧勤勉,很敬重祝无执,把他当做榜样。
祝无执虽说大部分对阿晏淡淡的,但她明白他心底是疼爱对方的。
昏黄烛火下,祝无执眼睫低垂,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沉默了良久,才哑声道:“他意图夺位,甚至开始豢养私兵。”
温幸妤面色一白,不可置信,“怎,怎么会?他一向很乖的……”
祝无执叹息一声,说了起因。
温幸妤听完,心情复杂,愣了好一会。她怀疑这些年是不是太忽略晏明了,或者说教导方式出了问题。
祝无执明白她所想,抱着她安抚:“妤娘,你不必自责,这是我之过,若不是当年我做错事伤害了你,也不会有如今这种局面,被自己的儿子厌恶。”
提起过去,温幸妤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道:“我会好好和他谈谈的。”
祝无执却摇了摇头,点点烛火映在眸中,明亮温暖,“妤娘,我决定禅位。”
温幸妤怔住,“怎么这么突然?”
她很是惊愕。在她眼里,祝无执追权逐利,对皇位看得极重。
如今他却说要退位。
祝无执点头,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语调柔和:“你一年到头只有八九个月在宫里,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几年。我们的人生还能有多少个十几年?”
“妤娘,我想寸步不离留在你身侧,再也不要分开。”
温幸妤鼻尖微酸,望着他俊美真挚的眉眼,轻轻点头。
“好,不分开。”
*
晏明直到他那道貌岸然的父皇一定会给阿娘告状。
他不知道阿娘父皇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辗转反侧一夜,第二日眼底青黑,见到温幸妤后,垂着头不敢说话。
温幸妤没有责怪他,只好声好气讲了些道理。
晏明得知祝无执要主动退位,十分愕然,随即便是慌乱。
他害怕阿娘会因此厌弃他,和父皇游山玩水后不愿意回宫。
可即便再不舍,也还是要听从安排。
祝无执雷厉风行安排好了一切,不顾朝臣阻拦,于当年春,提前给晏明行冠礼。
十四岁的少年芝兰玉树,风姿卓然,有着酷似祝无执的俊美面容。
紫宸殿中,冠礼方成,衮服加身,威仪内蕴。
祝无执携温幸妤同坐御座之侧。
他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已与自己比肩而立的儿子身上,轻轻嗤了一句臭小子。
“皇太子祝晏明,仁孝聪睿,器识宏远,克承宗祧……今禅大位于太子……望尔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守祖宗之基业,开万世之太平。”
内侍将诏书宣毕,祝无执亲自把传国玉玺置于新帝手中。
晏明双手稳稳托住玉玺,侧首望向阿娘。
温幸妤眼中满是温柔与鼓励的笑意,轻轻颔首。
登基大典过后,晏明独自走到坤宁殿。温幸妤正在插花,他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身边,声音很轻:“阿娘,儿臣有点累。”
温幸妤放下花枝,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的阳光落在少年青涩俊美的面庞上,他不再黏糊糊地蹭她,只是安静地靠着。
温幸妤把花插好,两人一同入坐,她温声劝道:“阿晏,我和你父皇的陈年旧事,都已经翻篇了。你此番做法,着实伤了他的心。”
“去给你父皇道个歉罢,阿晏。”
晏明纠结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阿娘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父皇日后还敢像过去那般,阿娘不要怕,儿臣会保护你。”
温幸妤内心划过暖流,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好,我知道了。”
隔日在拱垂殿处理政务时,晏明屏退左右,别别扭扭给祝无执说了声“父皇我知错了”。
祝无执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三日后天光微明,祝无执和温幸妤轻车简从,留下两封信后悄然离宫。
城门楼上,晏明凭栏远眺。
春风拂过,扬起少年的袍袖。
晏明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车驾,直至化作模糊的点。
一阵风吹来,他被风迷了眼睛,酸酸涨涨的。
良久,他眨了眨微红的眼,转过身,“走罢,回去了。”
身旁的内侍忙不迭应声,紧随其后。
*
温幸妤和祝无执先去了趟澶州看温雀一家,住了一阵后又去几个地方处理了香坊的事。
金秋时节,两人到了同州。
同州的秋很凉爽,街道景致一如当年。
温幸妤说要回胡杨村祭拜陆观澜,祝无执不大高兴,但还是跟着她去了。
胡杨村依旧是老样子,陆家的老宅温幸妤一直雇人照看打扫,里头那颗桂花树的树冠几乎把整个院子盖住,鹅黄色的碎花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
祝无执不免想到当年。
那时候温幸妤才十九岁,一身鹅黄罗裙站在桂花树下,温软羞赧的垂眸别过碎发。风一吹鹅黄的碎花簌簌落下,吹起了她的裙摆,也吹动了他的心。
两人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下了点小雨,空气冰凉潮湿。
温幸妤用竹筐装好祭奠用的香烛纸钱等物品,拿着镰刀上山去了。
下了一场秋雨,山路泥泞,通往陆观澜墓地的路被杂草掩埋,他隐隐有些嫌弃,还是任劳任怨拿着镰刀开路,扶着温幸妤在湿滑的山道走。
陆观澜的坟冢周围长了大片君子兰,几乎和草木青翠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