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执埋在颈窝,像只大犬,闷声幽怨:“你嫌我了?”
温幸妤轻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快点睡罢。”
正要闭眼,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怀疑道:“你是不是听觉恢复了?刚刚故意装听不到我的话。”
祝无执面色如常,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你说什么?”
“我听不清,听觉怎么了?”
温幸妤:“……”
好好好,日后信他就见鬼了。
*
祝无执第二日试图给秦征赐婚。
给温幸妤提起这个想法时,温幸妤颇为无奈,说为什么要乱点鸳鸯谱,秦征好歹是功臣,万一赐婚不合适,婚后成了怨侣,那便是大罪过。
祝无执怕温幸妤会生气,虽惋惜,也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愈发粘人。
他之前怜惜妤娘身子弱,故而一直用避子药。
如今问了太医,说她调理的差不多了,于是前几日他毫不犹豫停了药。
他想和她有个孩子。
这样才能更放心。
此后的一段时日,祝无执愈发粘人,每日忙完政务,就会寸步不离缠着她。
她腰酸背痛,白日里都没什么精神,活像被妖吸了精气。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六月盛夏,暑风熏然。
祝无执忙完政务,悄然入殿。
温幸妤侧卧于窗下湘妃榻上,睡态安宁。
青丝流泻榻沿,衣领微松,一支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几欲滑落。手中一卷书册已松脱。夏日光影透过花窗,笼在她眉目之上,恬软如雨后远山。
他立在榻边看了片刻,往日里在朝堂上如霜淡漠的凤眸,此刻像含了一汪春水,温柔缱绻。
他心头微动,俯身,极轻缓地托起她肩背与膝弯。
温幸妤眼睫轻颤,困倦地半睁双眸,蒙着层薄薄水光。
她懒懒打了个呵欠,模糊道:“长庚……回来了?”
复又往他怀中温暖处蹭了蹭,寻个更安稳的姿势。
祝无执心尖一软,把她抱到内室的床上放下,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到她困倦的眉眼,他忽然想起这阵子被他忽略的细节。
昨日黄昏,她歪在廊下的摇椅上睡着了。前日晌午,她在水榭里的软榻上熟睡……
再往前想,似乎七八日前开始,她就变得很嗜睡。
“妤娘,你近来是不是总觉得乏?”
他坐在床侧,把她揽起来搂在怀里,关切地望着。
温幸妤靠在他怀里点头,声音懒洋洋的:“许是天太热了,总觉得睡不够。”
祝无执心里有了计较,让宫人去传太医。
不多时,鬓发皆白的太医令匆匆而至,气息微促。
良久,太医令伏拜于地,声音激动:“臣恭贺陛下,恭贺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已逾一月有余!”
第110章 甜甜日常 (三)
皇后有孕, 天下同喜。
满朝文武很快都知了信。
祝无执登基多年,年近三十,眼里心里只有温幸妤一人,六宫虚设, 丝毫没有绵延子嗣的意思。
朝臣们急在心里, 又不敢使劲催,如今有了皇嗣, 这江山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次日御案之上, 奏章堆积如山, 泰半皆是恭贺之辞。祝无执信手打开一折,满纸是“天降祥瑞”、“国本有托”、“社稷永固”等字眼,句句滚烫, 字字恳切。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 手指摩挲着哪些祝贺的字眼,眉目松怔。
昨日得知消息时,他几乎欣喜到头晕目眩, 今日依旧没从那种喜悦、奇异的情绪中出来, 甚至还有点恍惚。
他竟然真的和她有孩子了。
一个受天下期待, 一个爱中孕育的孩子。
祝无执亦很珍惜这一胎。他和温幸妤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孕育于怨恨,来的不是时候。他过去心痛于她无情拿掉那个孩子,满心涩然她对他弃如敝履,后来更多的是后悔,后悔他害的她受了那样多的痛苦。
好在破镜重圆, 人生很长,他可以用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去补偿她爱她。
祝无执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竟然真的握住了那捧沙,得到心爱之人。
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杜绝一切隐患,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去。
坤宁殿的侍卫添了不少,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做些清爽吃食,江南新贡的藕粉、岭南的荔枝,流水似的送进来。宫里的花都换了素净的,说是怕味道太浓,温幸妤闻了会不舒服。
温幸妤这一胎怀得不算辛苦,胃口一直不错,基本没怎么孕吐过。
明明怀胎的是她,祝无执却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除了跟太医学安胎知识外,还去皇宫的藏书楼找了一堆关于女子怀胎,和产后养护的书籍,每日忙完政务,都会抽出一个多时辰看书。
关于孩子的名字,祝无执最开始问温幸妤的意见。
但温幸妤觉得自己起不好,只起了两个乳名。祝无执翻阅典籍,问相国寺方丈,细细琢磨下确定了几个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他常常抱着她,挨个给她解释含义,最后圈出她满意的。
温幸妤虽说怀过一次,但到底没经历过生产。她听说女子生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不免心生恐惧。
她问他如果是个女儿,还要再怀吗,直到有皇子。
祝无执看她害怕,心中怜惜,拥着她说只要一个。如果是女儿,他会倾尽全力,为其扫清障碍铺好路,推其登基。
之后便陪着她游山玩水,乐享天年。
温幸妤听完愣了很久,把脸埋在他怀里,半晌没有说话。
她真的没想到,祝无执会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
八月入秋的时候,温幸妤的肚子有了些起伏。
天刚黑,祝无执召见臣子商完事,便往坤宁殿去了。
一窗月凉,灯火如豆。
温幸妤正在用晚膳。
祝无执一进庭院,酸辣味道扑鼻而来。
他进了屋,换了衣裳坐到圆桌前,看一桌子菜都是酸辣口味的,不免有些担心:“夜里吃这些,怕是会胃腹不舒坦。”
一盆茱萸紫苏炖羊肉,周围摆着一圈莲花白瓷碗盘,有蟹酿橙、醋芹拌肚丝、姜醋鱼脍、麻辣豆腐酸辣口味的菜肴,唯一一道甜的是百合甜梨羹。
分量都不大,样样精致。
温幸妤怕他让人撤走,赶忙道:“我让李师傅少放了点辣,不会难受的。”
祝无执无奈,笑着摇摇头:“也罢,饭后了一道去湖边散散步,省得积食。”
温幸妤点点头,想起来他口味一向淡:“让御膳房送些清淡的罢,这些你吃不成。”
祝无执听到她念着自己,心里暖暖的,温笑着:“不必管我,王怀吉已经准备了。”
话音落下,宫人便鱼贯而入摆膳。
用罢饭,祝无执牵着她去湖边散步。
初秋夜凉,湖水微漾着月影与灯火。湖边垂柳犹带绿意,枝条轻拂水面,挑起涟漪。
祝无执搂着温幸妤,手始终护在她腰后,步履放得极缓。
两人沿着湖岸小径徐行,走至水榭附近时站定脚步。
温幸妤眺目远望,“这湖面倒比夏日看着更显开阔些。”
她侧过头,宫灯的光晕染在她脸颊,莹润如玉。
祝无执的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脸,哪怕宫灯昏暗,也察觉到她一闪而过的烦闷。
怀胎之人情绪起伏不定,她又是爱自由的性子,这么长日子被拘在宫里,定觉得闷了。
他打心底里不想让她出宫去,最好寸步不离待在他身侧。
可当初挽回他,他答应过要尊重她的意愿,不能禁锢她。
沉默了须臾,祝无执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回耳后,“过几日我带你出宫去转转,好不好?”
温幸妤一愣。她的确想出去,可也知道皇嗣事重,外面危机四伏,她不好为了一时快活,把自己送入可能的危险中。
她摇了摇头,“等生下孩子再说。”
祝无执知道她担忧什么,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决定改日带她微服出宫透透气。
回到坤宁殿,祝无执还有些政务没处理完,便让人把奏章拿到了坤宁殿书房。
温幸妤沐浴更衣后入了榻,望着帐顶睡不着,索性拿了本书来看。
灯火明亮,窗纸上竹影摇曳。
祝无执忙完沐浴后,着雪白中衣入内室。
温幸妤正斜靠床头看书,后腰垫着引枕。
他走近前俯身,伸手抽走她手中的书卷,吻了吻她唇瓣,“夜里看书伤眼,别看了。”
温幸妤点点头,有点困。
祝无执坐在床边,手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轻柔温和。
“妤娘,让我听听。”
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带着微凉水汽的发丝垂落,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