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一点卡顿地吐出这段话,像是被人设定好了某种程序一般。
李今棠闻言一愣∶“可你昨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关今天什么事?”命书从她手心跳出来,敲着她脑袋∶“我的话你还不信了?”
“你也太奇怪了。”
她没再追问下去,转眸向窗外看了一眼,太阳这时已缓缓升起,一缕霞光穿窗而过,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生机。
可她心里却总觉空落落的,像缺少了一块。
身旁有极轻的脚步声,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去看,那人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绕到她身后,小心地为她梳理着头发。
李今棠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很久,最后开口打破沉默∶“我很想回家,我想我爹娘和阿姐。”
“谢安,你和我一起走吗?”
少年动作微微一滞,垂首看着姑娘浅色的眼瞳∶“好。”
不清楚强行把话本里的人带离会有什么后果,可她想,总不能留他一个人吧。
她今天格外安静,也没有察觉那本破书的不对劲,难道是昨夜的傀儡符又起了作用么?谢长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铜镜里映出他惨白的面色,昨日夜里的那股腥甜似又漫了上来。
他不该对她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可人只要尝到了一点甜头,就不会舍得放手。
少年继续若无其事地替她梳头,她却忽然转过身,紧紧盯着他,神色透露出些许紧张。
谢长宴放下木梳∶“怎么了?”
“谢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郑重其事地说,伸手按住他肩膀,半跪着直起身子,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
“其实,你是话本里的主角,而我只是书外人。”
第90章 魔界(十一)
◎他是谁(看下作话)◎
整个屋子似乎都安静下来,谢长宴面色有一瞬的困惑∶“什么?”
“我就猜到你会觉得奇怪,”李今棠看着他眼睛,一脸认真∶“可我怕我哪天要是突然走了,你会更加难过。”
她继续解释∶“和我们昨日见到的摊贩上那些话本子一样,你是里面的角色,而我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又……遇见了你。”
谢长宴睫毛颤了颤,一双黑眸静静凝视着她。
李今棠拍了他一下,面带失落∶“你怎么没有反应?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
他眼眸动了动,很快回答∶“我信。”
“那你……”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她有些懵了。李今棠抿了抿唇,斟酌着如何开口∶“谢安,你也知道,我是一定要回家的,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你是选择留下,还是和我一起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注视她良久,最后搂着她的腰,吻了吻柔软的发顶。
“我自然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不可能让你离开的。”他眼眸含笑,故意加重了“不可能”三字。
他真的舍得下自己辛辛苦苦才换来的一片江山么?尽管心存怀疑,李今棠仍是点了点头,随即拍开他的手∶“不要随便乱动。”
“……”他颇为不情愿地收回手,神情一下变得有些委屈。
“我们那里的人都说正邪不两立,你去了以后,恐怕他们不会太友善,”李今棠说完弯着眸子笑了笑∶“不过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好啊。”谢长宴缓缓勾唇,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眼底。
他微微倾身,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那说好了,你要一直保护我。”
屋外忽然一阵躁动,不知发生了何事。墙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上面。
“你们宗主是准备当缩头乌龟了吗?”只听一声冷笑传来,那人紧接着又道∶“让我进去,否则,你们都该死。”
李今棠听着屋外一声声叫骂,有些紧张地抓住他衣袖∶“外面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去看看。”
他起身,出门的那一瞬敛起脸上笑意,眼神倏地一沉。
“齐公子还真是锲而不舍。”谢长宴似笑非笑,那串抢来的风铃被他慢悠悠抛起,又稳稳落回了手中,一连串的清脆声响令面前人神色更黑了一寸。
齐鹤面色铁青,几乎要把手中长鞭捏碎,“我师妹在哪?”
“我为何要告诉你?”他语气淡漠,毫不掩饰眼中讥讽∶“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你能从我手下把人带走么?”
“我师父最痛恨如你这等卑鄙无耻之徒,我师妹自然也是,”齐鹤冷冷一笑,“待她恢复了记忆,你以为她还会如现在这般么?”
“那便不劳齐公子操心了,”少年翘着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齐城主不妨猜猜,我如果现在杀了你,她会不会怨我?”
此人和疯子没什么两样,只怕他会说到做到。齐鹤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却不退让∶“你以为你能骗她多久?”
话音未落,他忽地一笑,声音带着兴奋∶“傀儡符虽能蛊惑人心,可用的时间越长,操控者耗损的灵力也就越多,这点谢宗主不会不知道吧?我完全等得起,等到你遭反噬死得面目全非那日,我会去把小师妹接回来……”
他故意停顿片刻,看见对方笑容越发可怖,才满意地挑了挑眉∶“不过宗主放心,等我二人成婚后,自会常去看望你的坟。”
“是么?”他低笑一声,一双潋滟的眸子弯起,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袖中风铃落下,碎了一地,清脆铃音戛然而止。
“你……”齐鹤脸色大变,手中长鞭立时如毒蛇般朝少年涌去,却见对方漫不经心地抬袖,他整个人便如失了控一般,脖颈被人紧紧掐着,长鞭应声落地。
“我是要瞒她一辈子又如何?”他眼底血色翻涌,周身灵力控制不住地铺开,压得院中草木尽数低伏。
“就算没有傀儡符,她也会……”他眼神闪了闪,清楚自己在自欺欺人,却仍微笑着接了下去∶“也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被腾空提起的人发不出一点声音,嘴角挂着血丝,眼中却无惧色,反而以胜利者神态瞧着他。
谢长宴微微一顿,指节一寸寸收紧。他厌恶极了这样的眼神,不如现在就把这人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阿棠不会怨他的。
这个念头随着对方逐渐减弱的呼吸愈发强烈,他眯起一双眼眸,感受着一条人命在手中流失。
“谢安……”
身后突然传来门扉轻响,少年身形骤然一僵,眼底杀意如潮水般褪去。他瞬间松开钳制,反手打在对方胸膛处,将人震飞数丈。
“怎么穿的这么少就跑出来?”他转身时已恢复温润如玉的模样,接过侍卫递来的大氅裹住她。
“方才铃铛一直在响,我就出来寻你了,”李今棠被围得只露出双困惑的眼睛,她歪头看着地上的风铃碎片,又看了看自己脚腕上完好无损的铃铛,“咦,怎么碎了?”
“没什么,不重要。”他低头蹭过她发顶,垂落的眼睫遮住未散的血红,“外面风冷,回去吧。”
“师妹,师妹!”
谢长宴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回眸向那人瞥去一眼,目光中满含警告。
齐鹤狼狈地卧在地上,蓦地吐出一大口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师妹,是我……你不记得师兄,但可还记得齐公子?”
李今棠视线绕过身前的人,循声看去,那人衣襟上沾了血,模样格外陌生。她努力辨认了一番,都没能在记忆找到这张脸。
“谢安,他是谁?”
只一句话,齐鹤骤然僵住,霎时如坠冰窟。
谢长宴收手把大氅裹得更紧,遮住了她的视线,“路过的流浪汉而已,不重要。”
流浪汉……也能穿成这样吗?李今棠困惑地看着他,不大相信这番话。
“走吧。”他轻声道。他一秒都不想让那个外人和她多待。
“师妹,你当真喜欢他吗?”齐鹤挡开冲上来的两名侍卫,声音满是不甘,“他欺骗你,杀了你的朋友,还想把你囚禁在此,你还要选择跟他走吗?!”
李今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杀了谁?”
曲大哥和秋雁阿姊都活的好好的,她在这世界里也没有别的朋友了,他还能杀谁?
她忽然有些不高兴,定定看着那人∶“你不喜欢谢安,所以就要陷害他吗?”
齐鹤闻言一怔,随即痛苦地摇头∶“我知你受他蛊惑,一时乱了心智,但都无妨,有朝一日我定会杀了他,带你逃离此地。”
他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告诉她,掌控傀儡符之人一死,她方能脱身。
这魔头对旁人虽无情,却总不可能对她下手,只盼师妹哪日能自己醒悟,亲手杀了他才是最好不过。
“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李今棠听不明白他说的,拉着谢长宴衣袖往回走,“我们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