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走投无路,哪怕将傀儡符燃烧殆尽,因反噬侵蚀骨髓,魂飞魄散,他也毫无怨言,甚至……甘之如饴。
“你是说秋雁阿姊么?”李今棠仰头问,“她没有同我说什么呀,谢安,你怎么突然来了?”
“当真没有?”他忽略了她反问的话,执拗地追问∶“看见我来,你不开心么?”
李今棠有些无奈∶“我没有说过……”
她方才受了惊吓,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红的,他目光在那上面停留许久,最后没忍住轻轻用手指抚过她眼尾。
“若我不来,你会跟她走么?”他止住话头,又觉得不应该这么问,“你愿意和我回去,是因为怕我会对她出手,对么?”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对他弯起了眼眸∶“我本来就应该回去的,我喜欢谢安,我要一直和谢安在一起。”
少年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眼睛定定地锁着她,良久,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起,荡漾出一抹浅笑。
要是没有傀儡符,要是这话是她甘愿说出口的,该多好……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颊,却被她捉了下来,放在两只手心里揉捏。
谢长宴轻轻一笑∶“我背你。”
她没有拒绝,反正曲大哥给的任务完成了,暂时也没什么好挂心的,索性双手抱住他脖颈,趴在他肩头阖上了眼。
清浅的呼吸洒在后颈,他一路走得很稳,凉凉的风吹过来,困意滋生,她撑不住睡了过去。
*
“师父,师父!”
秋雁提着裙角,一刻不停歇地跑上台阶,甚至忘了敲门便闯了进来。
“毛毛躁躁的做甚?”玄德仙尊不慌不忙地浇着花,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何事如此慌张?为师可有教过你,遇事不可急躁……”
“师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秋雁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师兄他为何独自去了魔界?此事您可知晓?”
玄德仙尊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不紧不慢地答∶“正是为师准他去的。”说罢,兀自去浇另一侧的花。
秋雁瞪圆了眼,不可置信∶“是您让他去的?您怎可……您明知他修为不深,眼下伤势方愈,若是被那魔头察觉,岂不……”
她没说下去,接下来的后果她没法想,也不敢去想。
“我知你师兄妹二人情谊深厚,你为他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玄德仙尊终于放下水壶,声音悠悠道∶“我既让他去,就有把握不会让他受伤,难不成你连为师也信不过吗?”
不等她回答,他微眯起眼∶“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根本不管徒弟死活,可以放任他涉险?”
“弟子绝无此意!”没成想会从师父口中听到这句,秋雁脑袋“轰”的一声,几乎就要跪下去。
从前师父的话总能让人心安,她也从未怀疑过师父,可这次……不知为何,她不愿对师父起疑,可也没法做到不挂念师兄。
“师父,不如您把我也送去吧,”踌躇片刻,在玄德仙尊转身欲走时,她猛地叫住他,“弟子知道您这么安排一定有您的道理,只是……若师兄当真出了事,却连个相互照应的人都没有,岂不孤单?”
“弟子绝不添乱,只想伴在师兄身侧。”见他不出声,她心下着急,又追加了一句。
“罢了罢了,”玄德仙尊一挥手,叹道∶“你师兄连道别都不曾留下,怕的就是你知道后会执意跟去。我若是放你去了,岂不是对不起他?”
“我……”
“不必说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若能在三日内把你丢失在妖界的那枚玄玉找回来,我便准你前去。”
“玄玉?”秋雁愣了愣,没想到那么宝贵的东西会被师父拿来给他们做了护身符,而他们不争气,随随便便就弄丢了它,一时大感歉疚,“师父,弟子原先不知那竟是宝物,弄丢了您的东西,本就该寻回。弟子这便去想办法,还劳烦您等候几日。”
她离开后,玄德仙尊再次旁若无人地浇起了花,蓦地,门帘后传来一声大喊∶“臭老头,还不快点放老子出去?!”
他皱皱眉,忽略掉那叫喊声,梳理着盆栽里的花枝。
“师弟,今日屋里有稀客啊?”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他抬头一瞧,见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走了进来,于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师兄。”
“只你我二人在此,这些礼数就不必了,”来人是他的兄长云崖仙尊,微微笑了笑,拍着他肩,视线朝声音来源探究,“玄德,你还往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打算拿出来给师兄瞧瞧么?”
“师兄言重了,”玄德仙尊面露尴尬,只好走进屋内,拎着一角把那吱哇乱叫的命书提了出来,“一本书罢了,师兄若喜欢,拿去便是。”
云崖仙尊扫过一眼,见的确是本灵力平平无奇的破书,挥手便走∶“你的东西,给我做甚?不过我方才听见你那好徒弟要下山去找玄玉,若是找见了,你是打算据为己有呢,还是……”
“你此言何意?”玄德仙尊闻言变了脸,方才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当初他二人下山,若不是你执意给出玄玉,又如何会弄丢?”
“那玄玉是谁抢来的,护的又是谁?”云崖仙尊眯了眯眼,丝毫不退让,“师弟,我毫不吝啬地把此物交与你徒儿,不想你竟不存半分感激,反倒来指责我做事糊涂?”
“不敢,”玄德仙尊自知理亏,不欲与他争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师兄,慢走不送。”
那云崖见他赶客,也不愿停留,只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老子跟你说话呢!”命书挣扎着从他手上跳下,书页来回翻动着,像是在审视他,“就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巴还长了那么长的白色拖把毛,还敢把老子关起来?赶快送我出去!”
“还有你那什么师兄,还敢称老子为‘东西,’老子是命书,你们才是一帮不识货的东西!”
“你是我亲手养出来的,如今竟向着外人,”玄德仙尊未将它谩骂的话听进耳中,他眯着眼,手掌从长长的白须上抚过,只觉这破书吵得很,“我不如现在就烧了你,以免留着日后滋生祸端。”
“我呸,你敢!”命书见他果真燃起火来,急得扑倒地上连打几个滚,才勉强熄灭书页上的火苗。
“老子不说了还不成吗?”它音量虽大,气势却明显减弱不少。见那老头暂时没有再点火烧它的打算,它识相地爬回屋内,暗暗记下方才少女的话,盘算着如何趁她下山时跟上去。
那娃儿肯定还记着自己,等找到了她,再来把这老头胖揍一顿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昨天搬宿舍搬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托腮]
第87章 魔界(八)
◎不许过界◎
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背上似乎有条小鱼在游动,少女眼皮动了动,在意识完全清醒前便伸手弹去了落到身上的花瓣。
天边传来轰隆隆几声雷响,李今棠抬头一看,那天空黑黝黝的,看样子不久便要下雨。
“你放我下来吧。”
“好。”
他依言停住,李今棠脚踩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借势跳了下来。
“是不是快下雨了?”她拉着他袖子往前走,“走快一些,雨下大了可不好。”
好巧不巧,这话刚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李今棠忙用手挡住脑袋,但雨水没落到手上,而是打在了及时撑开的油纸伞上。
她抬眼看看撑伞的人,抓着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给自己也打着呀。”
“好。”他应道。但没走几步,那把伞又悄无声息地偏到了她那一边。
等走回去,他的半边肩膀几乎湿透了,李今棠抬头看看他,忽然踮起脚尖。谢长宴下意识俯身,随后,她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湿漉漉的桂花。
李今棠转身跑进屋,在榻上把被子理好后,她回过头,朝门外垂首摆弄衣袖褶皱的人招手∶“谢安,你怎么还傻愣着?快进来呀。”
谢长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抬眸望向屋内,像是在确认她喊的是不是自己。
“怎么了?”
他刚一坐下,李今棠马上半跪着起身,用被褥紧紧围住了他,又瞧见他那瞬间呆滞的表情,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淋了雨,不擦一擦,是要生病的。”她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他低下头,随后用干燥的毛巾帮他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女孩纤细的手指在发顶随意抚摸,谢长宴五指微微蜷起,攥住了被褥的一角。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呀?”察觉到他的僵硬,李今棠眨了眨眼睛,停下手上的动作,“你不喜欢的话,自己来好了。”
少年不答话,更没有去接那沾了水的毛巾,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到那殷红的唇瓣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李今棠立刻捂住唇往后仰了仰∶“你先把头发擦干净,我才不要被你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