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当说,那是他永远奢望不来的事。
*
日薄西山,昏黄的光线下落满树影,而众多杂乱无章脚步搅乱了这一滩影子。
李今棠这回没再多问,而是径直走到一个桌边坐下,好奇地嗅了嗅桌上颜色各异的酒。
这些颜色好生漂亮,不知道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李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喝了小心醉倒。”
她赶紧放下酒杯,转头看见斜靠着椅背的人,迟疑了一下∶“你是……田衡?”
不等那人回答,身后又走出一人,皱着眉揪他耳朵∶“在这偷懒么?偏殿的傀儡都安置好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李今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南宫道友?”
对方看见她的那一瞬,瞳孔明显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姑娘?”南宫修皱起眉,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你居然没死,还一点伤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被一旁的田衡猛地踹了下大腿。
“我……应该受伤了吗?”李今棠指指自己,疑惑地看他,“你们方才说的傀儡,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田衡局促地笑了笑,扯着南宫修离开,“我二人就不打扰姑娘了。”
她看着那两人远去,心里仍觉得奇怪,但很快桌上坐满了人,面前的酒杯也被斟满了酒。
从前爹爹管的紧,也就没怎么喝过酒,她盯着那酒杯看,又想起了方才田衡说的话。
醉倒?她的酒量倒也不至于这么差,再说,快醉了便停下不就好了?
思及此,在桌上其余人举酒碰杯的鼓动下,她也跟着碰了碰,随后轻轻抿了一口,那甜味立时在嘴里蔓延开来。
停下暂时是办不到的了,几杯酒见了底,眼前座位上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消失。李今棠揉揉眼睛,心想该不会真的醉了罢?
“阿棠,阿棠……”
耳边有个声音在唤自己,可她头脑正迷糊,一时竟忘了回应。
“是我,我是曲大哥……”
曲大哥?一听见这个名字,她眼睛亮了亮,模糊的视线中,那头戴蓑笠的身影慢慢清晰。
“曲大哥,当真是你……”
曲凌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声些。阿棠,那魔……他几时带你来的?可有对你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几时来的……我也记不清了,”第三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他说……咦?”
手心空了一块,酒杯已被人轻巧地夺去,她抬起脸,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李今棠一愣,再看向方才的方向时,惊讶地发现那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怎么回事……刚才是出现幻觉了吗?
“阿棠,随我回去休息吧。”少年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比那酒还容易醉人。
她迟钝地眨眨眼,抬手想去抢那酒杯∶“我不,还没散场呢……”
“散什么场?”谢长宴将杯子搁下,扶住她歪下来的身子,“阿棠,不能再喝了。”
李今棠埋怨地看着他∶“你好小气,连酒也不让喝了。”
“……”他不做多言,拦腰轻轻横抱起她,又小心翼翼地让人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找了个自认为能让她舒服点的姿势,动作笨拙得有些机械。
第84章 魔界(五)
◎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语气含糊不清◎
李今棠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语气含糊不清∶“你抱紧一点呀,别让我掉下去了。”
“不会掉的。”他心脏跳得有些快,双臂往里一收,将人揽得很紧。
房门被推开,他把人轻轻放到榻上,抬袖点亮了蜡烛。
正转过身想替她拉好被子,便见这人已经缩到床的最里边,还把被褥压成一团抱在了怀里。
谢长宴垂眸凝视她半晌,最后终于舍得出门时,指尖却被人轻轻拽住。
他动作猛然顿住,侧首望着她∶“怎么了?”
“谢安,你要去哪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红润,大眼睛也如含了水般湿漉漉的。
他喉咙动了动∶“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我没喝醉,”她摇着头否认,拉着他手想让他过来些,另一只手拍了拍床榻,“谢安,你坐下。”
他不明所以,但她轻轻一拽,他便依着坐下了。
“上回我要睡觉,你不是不想走吗?”她说着,又在枕头上拍了一下,“那你躺下。”
谢长宴∶?
他瞳孔微微放大,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她这话里的意思。
让他躺下……是要做什么?
“阿棠,你喝醉了,”他语气艰涩,违心地别过脸,“现在还不到时候……”
李今棠愣了愣,以为他这是拒绝了的意思,她垂下脑袋,神情失落。
“从前阿姐都是这么哄我睡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失落地滚到里面,“好罢,你和阿姐不一样……”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只是从小和阿姐最亲近,每次不开心了,都总抱着阿姐入睡。算算日子,来到这也快一年了,今夜不知怎的格外想念爹娘和阿姐,她面朝着墙壁,把脸埋进被褥里,试图麻痹自己早点入睡。
隔了一会儿,身旁突然传来沙沙声,她犹疑地转头,那少年正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垂放在她身侧,梳理着柔顺的头发。
李今棠弯了弯眸子,脸颊两侧镶嵌了浅浅的酒窝,她毫不顾忌地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谢安,你又回来啦?”
他笑了笑,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嗯,睡吧。”
醉意未散,她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睡觉,抱着他腰间的人用力了些,脑袋往他怀里蹭。
浑身血液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谢长宴不敢动了,安安静静任她折腾,像只任人摆布的大型玩偶。
上半夜他几乎没合眼,困意全无,她折腾得累了,用力把全部的被子从他身上扯下来,转身背对着他。
“……”他没敢有动作,生怕又把人惊醒。她离得远了倒还好,若一靠近,他便如头一回与人亲近般束手无措。
忽地,她又翻了几个身,几乎凑到他面前来,眼睛都还闭着,想必是睡着了。
没了被子,身上仍是一阵燥热,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她又一次朝自己凑过来时,翻身下了床。
抬起的手扑了个空,她面上有些不快,轻轻“哼”了两声后,转过身又继续睡了。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亮了,李今棠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眩晕的感觉还未消失,最先看见的便是搁置在桌上的盛满棕色液体的碗,再一看窗外,太阳都爬得比那山头还高了。
她怎么不知不觉睡到了这时候?李今棠静了静,试图回忆回忆昨夜的事,忽地视线向下一瞥,注意到了卷着地铺半躺在地上的人。
“谢安?!”她瞪圆一双杏眸,很是出乎意料,“你为何……睡在地上?你一整夜都是这么睡的么?”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微微俯身,看着她勾了勾唇∶“阿棠,你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么?”
李今棠抱着被褥的手紧了紧,大脑宕机了一下∶“发、发生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他低低笑了声∶“没什么,你昨夜喝醉了,先把醒酒汤喝了。”
“奥。”她应了一声,端起碗把汤全部喝了下去,才感到头脑清醒了些。
等等,昨日晚饭时,她是不是看见曲大哥了?
不晓得谢安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进碗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说出此事。
可曲大哥昨夜问的问题怎么奇奇怪怪的?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好像害怕什么人似的。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滋生出来——曲大哥害怕的,该不会是谢安吧?
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立刻抬手抚过她后背∶“怎么了?小心呛着。”
李今棠摇摇头,心道还是不告诉他了,曲大哥现下应当还没离开,那日的事情……自己还是找他亲口问清楚的好。
相处了那么久,她还是觉得曲大哥和秋雁阿姊不可能害自己。
“谢安,”她放下碗,看着他眼睛问∶“你这里……有没有关押犯人的地方?不对,又或者是,招待客人?”
谢长宴接过碗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眼神流露出不解∶“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看来这样是问不到的了……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这几日谢安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现在她再死皮赖脸地问上几句,没准真能套出话来。
“谢安,你就告诉我吧,”她忽地上前扯住起身欲走的人衣角,捏在手里晃了晃,“我往后还要和你一起在这里相处很久很久,想了解一下都不行吗?”
不知是不是那句“相处很久”触动了他,少年眸光微动,语气缓和下来∶“你想四处走走,过几日我陪着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