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道:“不应该找他吗?”
宁无白盯了她许久,又瞥了地上尸首一眼,叹了一声,“罢了,先去寻他吧。”如今形势所迫,也只有姜临夜能护住她。
姜央只觉宁无白有些奇怪,却又不知具体奇怪在何处,好在姜临夜很快寻了过来,他衣衫凌乱,手臂上挂了伤,鲜血顺着衣袖滴落,身旁山钧也没好到哪去。
一见那止不住的血,姜央慌乱的要撕下布条包扎,姜临夜一手紧紧牵过她,小声道:“小伤,不碍事,阿央我们先走。”
山钧问追来的贼人去了何处,宁无白简略说了,姜临夜并无太多惊讶,相处多年,他知宁无白的手段。
几人再未多言,借着大雨总算不见追兵,顺利逃到山林东南处山脚。不远处,一名青年男子正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沿上,不住的张望。
“公子,是狄琦。”山钧长舒一口气。
狄琦见到几人,跳下马车奔了过来,“公子!”
姜临夜未跟他多言,拉着姜央直入马车,“走!”
两人还未坐稳,马车立即启程,宁无白未跟进去,她坐在方才狄琦所坐位置,在他人视线死角处,从随身香囊中取出一粒指头大小的萤石,丢在地上。
香囊不大鼓鼓囊囊的,随着马车摇晃,传出几不可闻的石子碰撞声。
车内,姜央掀下罩衫,拿过他的手臂查看伤势,姜临夜当时说的轻巧,如今看来臂上刀口甚深,姜央忙道:“伤药呢?马车上可有伤药?”
事态紧急,她并未深想狄琦为何会提前备下马车,眼里只有姜临夜的伤。
姜临夜从车座下取出一个药箱,姜央翻箱寻找着,头上忽而罩下一片干爽的布帛,他在轻柔的为她擦干湿发。
姜央找到伤药,在伤口撒下药粉,无奈他专心致志为她拭发,令药粉撒偏了几许,姜央没好气道:“你别动。”
姜临夜好笑,只得垂下受伤的手臂,另外一手依旧执着擦拭着。
姜央又翻出绷带为他包扎,不知不觉,两人隔得愈来愈近。她细黑的长睫有如蝶翼轻颤,琼鼻秀唇上残留着雨渍,有如被雨露洗净的仙桃,很是诱人。
姜临夜半垂下头,几乎贴上她的面颊,柔声道:“阿央何时学会为人治伤了?”
姜央不会,她只是见辛夷为左殊礼包扎过,凭着记忆囫囵弄的。
不好细说,她只道:“以前见过,想来也不难。”
那绷带被她缠得极紧,几乎快绞断他的经脉,他暗自好笑,却是不说,甘之若饴道:“阿央真厉害。”
姜央打了个死结,见伤口不再流血才松了口气,一抬眼发现二人距离甚近,几乎快贴到一处,姜央吓得赶忙后仰,不察后方无所依仗,几乎快摔倒而下。
姜临夜一把扶住她,许是用力太猛,又将她揽回身前。
他灼热的喘息轻拂过她的唇口,几分暧昧,车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姜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很快回神,讪讪拍开他的手,脸上不知何时有些热,忙寻了个话题,“哥哥,咱们现在是回西京吗?”
姜临夜眼底一暗,答了一句,“那帮匪徒只怕会在回京路上蹲守,咱们先绕去东边,待乱事平定,再回京不迟。”
姜央闻言,问:“那得等多久?”她若消失太久,左殊礼定会担心。
不,不是担心,只怕他又要闹疯病。
一想到此,姜央试探着问:“不能早些回京吗?”
姜临夜静静凝视着她,见她神色逐渐焦急,忽而问:“阿央,非得回京吗?”
姜央疑惑道:“不回京还能去哪?”
姜临夜重新拿起一片干燥的布帛,为她继续擦拭着墨发,眼神一直锁着她的双眸,他轻声道:“阿央,这是你脱离周国公主,最好的机会。”
姜央猛然一怔,顿时心口似有铜钟在敲似的,声声浑响回旋在脑际。
脱离……周国公主?
姜临夜将她神色细细收入眼中,勾唇一笑:“祠坛陷入匪患,周国公主下落不明,本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挂名公主,失踪了也影响不了周国朝廷,阿央,你可以借此脱身。”
姜央压下浑身惊颤,垂眸默默道:“哥哥,我走不了的。”左殊礼如今忙于平乱,分身乏术,但战事平定后他定然会来找她。
姜临夜知她何意,便道:“不怕,有哥哥在,他们不会轻易找到你的。”
姜央沉默不语,姜临夜继续道:“只要你愿意,不想跟我去齐国也行,天涯海角任你选,想去何处哥哥都陪着你。从此,你不再受公主身份制约,不需被人拿去四处联姻,不会被人管束,自可逍遥自在,如何?”
姜央顿时怔忪,脑中有如浆糊一般,霎时忘了思考。
这曾是她做梦都奢想得到的自由,是她不敢想象的与眼下截然不同的人生。
姜临夜一句一句,把她难以肖想的将来摆在眼前,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徜徉于天地之间的快意。
姜央被诱惑得几乎快动摇。
见她游移不定,姜临夜说出了最后一句乱心之言:“阿央,你真要为了与左殊礼短暂相处几年,从而搭上一生吗?”
姜央猛然抬头,双目圆睁,姜临夜便知这话点出了她不愿面对的现实,继续抛饵,“你回周国,身份所限最终都会被逼联姻,嫁给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君王抑或皇子。你真要为了左殊礼,从而抑郁而终吗?”
姜央浑身轻颤,眼底涌上了泪,他总是能轻易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可是,可是左殊礼呢?左殊礼怎么办?
她真要放弃他吗?
姜央双唇也在抖,一边是眼前唾手可得的自由,一边是无法放下的长年倾慕之人,自燕国灭亡后,她从未想过能远走高飞,如今姜临夜却给她开辟了另一条道路,她一时迷茫起来,竟不知如何抉择。
而姜临夜替她做了选择,“阿央,跟哥哥走吧,自此天高任鸟飞,时日一长,你总会忘了他的。”
姜央茫然无措,下意识就想拒绝,可那话好似堵在了喉头,如何都吐不出来。
她真的能放下吗?若真能放下,为何会如此难受?
忽然,阵阵马蹄声打破了此间静谧,两人顿时一惊。
姜临夜掀帘向外查看,只见大雨滂沱中,一队骑兵冲着他们急速追来,借着夜色,姜临夜瞧清他们身上皆穿着常服,腰上却挎着长刀。
姜临夜忙吩咐驾车的山钧,“来者不善,快些行。”
山钧猛挥马鞭,无奈道路泥泞,如何都甩不脱那列骑兵。
不过半刻,几人就被骑兵围住,马车被逼停,姜临夜见逃脱不得,只好走出车外施施然一礼,温言相问:“几位军爷,我乃行商之人,不知军爷们寻来有何指教?”
为首一人并不理会他,从怀中取出一片皮革,比对了两眼,举着马鞭指着宁无白,对身侧一人道:“这是其中一个。”
那人一开口,宁无白顿时一惊,不对!这……这不是周国口音!
另外一人好似才是首领,哼笑一声,“想必另外那个在马车里了。”
姜临夜顿时明白这几人来意,抽出长剑,冷笑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几人不答,抽出长刀便向几人攻来。
“除了女人,其他都杀了。”
众人霎时混战在一处,姜临夜将宁无白往车内一推,熟料一人直接扯过宁无白,直接丢于马上,另外一人插身进来,将姜临夜逼退。
那人一掀车帘,望见车内惊惶的姜央,扬声道:“头儿,正主在里头!”
说着就要来扯姜央,姜央闪身一躲,那人还欲来擒,忽而被身后的姜临夜一剑穿心。
鲜血沿着剑尖溅射在姜央手背上,烧得人刺痛。
一声闷哼,姜临夜又被跟来一人踹下马车,他要起身去护姜央,又被涌上来的三人团团围住。
只听一声惊叫,姜央被头领擒住扔上马背,直接驾马扬长而去,身侧还跟着三人。
捉了宁无白之人方要追上,忽而被山钧打下了马。
姜临夜忙要牵马去追,又被人一刀拦住。
真是一帮砍不尽的苍蝇。
如今还留下了八人,他们只有三人,皆身上挂彩,眼见着马上要不敌。
突然,后方又传来马蹄声,只见黑夜暴雨中,一列六人黑甲骑兵急速奔腾而来,两队人马相遇俱是一怔,宁无白突然吼了一句,“他们不是周国人!”
言毕,双方霎时厮杀起来。
姜临夜认出了黑甲骑兵的服制,心中一惊,他左殊礼的兵,为何会在此处?!
骑兵们眼见是周国左部军,一声令下顿时逃窜而去。
左部军并未追击。
黑甲军中,一骑当先走向姜临夜,马上之人取下兜鍪,长发纷飞,凤目微垂,一身冷肃,是姜临夜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人。
他冷冷开口,“姜临夜,我的姜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