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西京的齐国臣子,我不该用左部军来抓?”左殊礼反问了一句。
“他是齐国使臣!”
“使臣还未入京,他擅自前来,便是逾矩。”
姜央不信,“你分明是公报私仇!”
“我报了又如何?”左殊礼骤然沉声道了一句,“我便是在西京杀了他,他齐国还会为了个微不足道的臣子跟我周国宣战?”
姜央一怔,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你要杀他?他是我亲人!”
“亲人?”左殊礼讽刺一笑,“他是你亲人?”
左殊礼骤然起身靠近,居高临下看着她,质问:“会有亲人觊觎自己的手足?”
姜央一诧,左殊礼冷笑道:“会有君子恋慕自己的妹妹?”
姜央眉头一皱,霍然道了一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左殊礼一滞,姜央指着他,正气凛然道:“甭说你现在也是我‘兄长’,若姜临夜真有那心思,我与他相处十三年,怎会不知?”
一句话将左殊礼未尽的怒意,霎时堵在了胸口。
“你要醋也换个人来,姜临夜怎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她直截了当地把姜临夜那些阴暗心思全盘否决,堵得左殊礼半晌不知该如何责问她。
望着姜央笃定的脸色,左殊礼顿时有些气馁,垂头捏了捏眉心,此时倒叫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她对于感情之事向来迟钝,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他身上,对于姜临夜的用意竟是分毫不知。
他不知到底是该气姜央愚钝,还是气姜临夜太过狡诈,他无法跟姜央剖析分明。姜央信任姜临夜,从未觉得他出格,若是给她讲明了,莫说她信还是不信,反而会怨怪他心怀叵测破坏他们兄妹关系。他倒成了个坏人。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闹得他不知该如何跟她算账。左殊礼暗骂了一句,他姜临夜真是又能忍又能装,但凡在姜央面前露出一分一厘对她别有用心,姜央都不会如此维护他。
面对姜央的信誓旦旦,他第一次竟觉出一丝挫败。
姜央并不清楚他心底这些弯弯道道,继续跟他掰扯,“左殊礼,我能容忍你的一切,但是……但是他是关心我的哥哥!”
左殊礼侧目看了她许久,双眼沉寂如黑夜,陡然说了一句,“我若说,我腰上那一刀,是姜临夜派人刺杀的呢?”
“不可能!”姜央断然否认,“他为何要刺杀你?”
左殊礼清凌凌一笑,“我又何必骗你?”
望着左殊礼淡漠的神色,姜央霎时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
“所以……你才会带着左部军前来?”
左殊礼未回是或不是,只静静看着她。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左殊礼带兵前来有理有据,反而是她小题大做了?她心下恻然,垂下眼,许久道:“我不知他为何要刺杀你,但我会去找他问个清楚,给你个答复。”
姜央并不清楚二人背后的暗流涌动,还想找姜临夜拿个说法。左殊礼轻笑一声,问:“姜央,你就这么心心念念要见这个哥哥?”
姜央反问他:“那你就这么心心念念要杀他?”
“姜央,”左殊礼眼底凝出一股漩涡,阴冷道:“我若手刃了他,你待如何?”
姜央吓得后退两步,她知他讨厌他,本以为他说的那些不过是气话,不想竟讨厌到真心想杀了姜临夜。她紧抿着唇,过了半晌,艰涩道:“你若杀我亲人,那我们……我们二人……缘尽于此。”
姜临夜是伴随她十多年的哥哥,情谊非比寻常,左殊礼非是不肯听她的,她力所不能及,若他执意如此,她不希望走到这个地步。
左殊礼终于意识到为何姜临夜能如此有恃无恐,只要占着这哥哥的身份,碍于姜央,便料定他无法轻易动他。
对于姜央“割袍断义”的言论,他面上不见怒意,一双眸子只冷冰冰看着她,平静的问出一句,“姜央,你将我当成了什么?”
姜央心口一滞,“左殊礼,我不懂,我只是不忍见你亲手杀我哥哥。”
他逼近她,“姜央,这么多年以来,你信任过我吗?”
姜央心口一痛,她别开眼,语中已见哽噎,“阻止你杀姜临夜,便是不信任你吗?”
含泪相问:“左殊礼,你一直说我不信任你,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又何来信任?”
“你不也什么都不愿告诉我吗?”左殊礼骤然反问了一句,姜央一愣,他又道:“你最爱擅作主张,一意孤行,行事总是出人意料,若非我强硬一些,又怎能制得住你?”
“是你手段太过激,我不是拴在你身边的宠物。况且,我为公主、你的皇妹,已是身不由己,你又如何将我留一辈子?”
他紧锁的目光如寒冬不起波澜的一潭死水,道出一句,“姜央,你能说出这句话,便是从未想过永远留在我身边。”
锥心的一句质问霎时逼出她的泪水,她不小心道出自己的心结,下意识避开左殊礼的视线。
左殊礼捏住她下颌,让她重新正视她,语气森然,“你是不是仍想着,过几年履行周国公主的职责,去他国联姻?你从未信任我能解决你这个公主身份。”
“左殊礼,”姜央双目微凝,平静道:“你如今是上将军,周国的顺王殿下,你我生于宫廷长于宫廷,怎会不知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姜央咽下啜泣,“破院重见你时,我其实心里很高兴。”她深知登上上将军之位,他牺牲了多少,“我很高兴昔日的质子,终于成了万人之上的将军。”
眼前之人,渐渐与昔日那个质子的身影重合,姜央道:“左殊礼,我希望你永远立于万人之上,任何人都不能将你拉下来,包括我。”
左殊礼静若寒潭的凝视着她,墨蓝的瞳仁微微颤动,她这句话好似一阵风,吹动了潭水涟漪,须臾,他压下震颤,蓦然说了一句,
“所以……我左殊礼,就只配跟你有这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
剜心之言霎时割得姜央心如刀绞的疼,方才那些彷徨与哀伤骤然消散,她暴怒扇开他的手,气哭道:“什么露水情缘!你是要扎我的心吗!”
“不是吗?你所说的一字一句,与之有何不同?”他逼近:“你未长远打算过你我,如今仍只想着短暂的朝夕相处。”
姜央死死攥左殊礼的衣领,明明被他伤的肝肠寸断,气到极致便是厉声质问:“你非要逼着我说出‘喜欢你’,才肯收回这伤人的话?”
“那你为何不敢说?”他说的是“不敢”,而非“不肯”。
为何不敢?她害怕话说出口,又会忍不住做那个梦,甜美的梦里掺着灼骨的毒,华丽的嫁衣上晕出了鲜红的血,她不愿再体会梦醒后彻骨连绵的痛。
哪怕他就站在她眼前。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敢再尝试第二次。年少时的勇气,早被这些年的摧折消磨殆尽,现实给了她沉痛一击,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偿所愿的无力。
她能将现有的一切都赠予他,可她没有将来,又如何给他许下自己没有的东西。
她就是个龟缩在壳中不敢露头的胆小鬼,借着脆弱的外壳保护孱弱易伤的薄皮血肉。
可左殊礼非要将她这身壳给扒了,“姜央,我既然答应你母妃让你做这个公主,便有能力毁掉这个身份,让你留在我身边。可你不信我。”
泪水潸然滑落,姜央低喃道:“左殊礼,我并非是不信你,只是不信自己能得上天眷顾。”
她可以与他形影不离,但那一句话仿佛是一句箴言,出口就会打下解不开的死结,剪断便要忍受血肉剥离的痛苦。
弯腰拾起被自己错丢的披风,那本是与左殊礼的外衫混在一处搭在屏风上,二人所用之物早就搅在一团,不分彼此。
“我不想与你无休止的争吵,你我最好冷静一段时日。”
“在此之前,我不想见你。”
今日他将话都撕开了说,撕开了前一阵的自欺欺人。继续闷头前行,最终只会落得飞蛾扑火的下场。
她想静一静……
华灯初上,公主府的下人们,陆陆续续在房中鱼贯而出。
原本被姜央丢出去的零碎,又重新添置了一批。
姜央沉着眼,趴在窗棂上看夜月春色,姣好的景色过眼不入心,总之就是不去看身后那个敛目审阅文书之人。
自她说出不想见他那句话后,左殊礼再未多说一个字,他不放她出门,他也不肯离开。
两人僵持不下,如今是谁也不理谁。
姜央瞅了眼床上崭新的被褥,两床被褥被换成了一条,虽说平日里另一床也是多余,但他在借此宣告,宣告她的所有抗争都是徒劳无功。
她银牙暗咬,抱起被褥去了侧室一张空置的矮榻,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许久,室内响起脚步声,背后靠上一人,两手自后方圈住她的腰肢,将人紧紧按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