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53)

  许是残留着茶汤的温度,姜临夜的指尖很暖,他凝神号了片刻,道了一句:“不过几月时间,阿央身子康健了许多。”

  姜央简短回了一句,“府上有女医帮忙调理。”

  “那我便放心了。”说完这一句,姜临夜莫名沉默下来,他凝视她许久,目光深邃又晦暗,就在姜央困惑之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取出一粒褐色药丸,溶入姜央茶水中。

  再次推向她,姜临夜轻声道:“这是哥哥早前为你调配的治疗不寐之症的药,如今你已痊愈许多,想来是我多此一举……”

  说着遗憾的话,眼底却有几分失落,好似二人分别之后,她再也不需要他照顾了一般。

  姜央二话不说,端起耳杯尽数饮下,药丸依旧照顾她厌苦的口味,掺了蜜与花粉,又不过分甜腻。

  姜临夜似想笑,唇角勾了勾遂又垂头摆弄起茶汤,房内响彻着器皿碰撞的轻响,衬得两人的沉默愈加明显。

  姜央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分别之后过的怎样,又是如何提前来到西京,路上是否遇到过阻碍,诸多话语到他面前,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她费劲来赴约,好似真的只是想简单见见他,确认他是否过的安好。

  倒是姜临夜先开了口,他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符,推给姜央,“我在西京中街的南货铺内藏了些金银,掌柜是我的人,你在西京若需用银钱,拿着这个铜符去铺里取用便是。”

  姜央一怔,疑惑道:“哥哥这是……”

  “阿央,我知你自小对金银无甚概念,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寄人篱下,更需要能供自己驱使的银钱。”姜临夜将铜符轻柔的放入她掌心,道:“有了银钱,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此时若是宁无白在场,一眼便能看破姜临夜的用意。

  姜央如今事事依赖左殊礼,可若哪日她想摆脱左殊礼的管束,银钱便是第一个障碍。有了黄白之物才好办事,他直接给她扫除第一道最重要的关卡。

  姜央联想到当日想为邹衍墨赎身时,身无长物又爱莫能助的拮据,于是没有推拒他的好意。

  符上印着一个“夜”字,是姜临夜的字迹,姜央好奇问道:“哥哥来西京不久,是何时做了这些筹划?”

  姜临夜眼中荡着水波般的柔意,“我虽不在西京,但一直是挂念你的。”

  姜央心尖莫名颤了一下,眼前之人的温柔,较平日更为深浓。

  姜临夜一个眨眼,转瞬成了平素的君子之态,方才的异样好似是她的错觉。他半垂下眼,骤然问了一句,“阿央,你今后有何打算?”

  姜央顿时缄默不语。

  姜临夜絮絮道:“骊妃为你寻的公主身份,并非长久之计,你不可能同真正的周国公主一般,寻个本国的贵族嫁了。”他顿了顿,道:“最终你仍无法摆脱联姻,骊妃不过是延续了你燕国公主的身不由己。”

  若境况好一些,骊妃为她寻个他国境况尚佳的皇子,有周国作保,勉强能富贵安顺一生。但左殊礼是不会让姜央嫁出去的。

  可若姜央一直留在周国,他们也无法得偿所愿。

  白头偕老?姜临夜心中冷笑一声,左殊礼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便辛苦来周国走一遭,偏要毁了他的算计。

  姜央沉默良久,茶汤升腾的雾气,将眉眼遮得朦胧。她忽而怆然一笑,“哥哥,我没有将来。”

  她许久不曾想象过自己的来日,亦或说,她早已丢了期盼将来的胆子。

  多年前,在夏日争到左殊礼的回复时,她曾做过无数的梦。梦里如出一辙,她身穿嫁衣拉着左殊礼的手,并立在学宫那株桃花树下。曾经是她摘下春日第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赠予他作为歉礼,而梦中摘花之人,变成了左殊礼。

  她笑比那桃花更加娇艳,对折花之人说:

  “左殊礼,我不是公主,你不是质子,我只是你的新嫁娘。”

  然而睁眼后的无数个日夜,冰冷的现实只让这个梦境变得愈发悲伤沉痛。

  眼前的一切仿佛失了色,梦中的颜色却变得更加鲜明瑰丽,玄色嫁衣上的朱红鸟兽纹,好似洇出了鲜红的血。

  自此,她再不敢做梦,得了不寐之症。

  骊妃曾教导她,莫争朝夕,只望前路。

  但她看不到前路,抑或说,那都是行尸走肉的前路,唯剩眼前朝夕能赋予她血肉身躯。

  身前之人笑容灿烂,眼中却是悲悯,同样的神色,姜临夜曾见过一次。

  那是在她当街捅完左殊礼以后,回宫说出第一句话时。

  他不愿回想那一句话,那是一把利刃,仿佛那一刀是扎在他的心口而非左殊礼的肩上,捅得他鲜血淋漓。

  姜临夜垂眸掩下眼底寒意。

  他骤然起身,缓缓行到姜央身边,执起她冰凉的手,“阿央,你还有哥哥。”

  姜央看了眼被他双手紧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他深邃的眼。他身上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气息,却好似夹杂了一分陌生的荼蘼花香。

  姜央不解,姜临夜又道:“我知你不愿随我去齐国,等哥哥安排好一切,阿央便可……”

  忽然,茶室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就听宁无白突然高声问了一句,“顺王殿下怎会突然驾临?”

  第38章 不肯说

  茶室门猛地被推开,左殊礼长腿绕过屏风,只见姜央垂头坐于茶案前。

  目光在室内逡巡一番,望了眼大敞的窗户,窗叶无风自动,行到窗边向下一望,街上只有拥挤的人潮。

  左殊礼徐徐走回茶案,点着姜央对面多出的一盏茶碗,问:“他人呢?”

  姜央垂着头,默不作声。

  左殊礼背着手,弯腰平视姜央,眸光深不见底的沉,缓缓又问了一句,“或者说,姜临夜去哪里了?”

  他会突然问出“姜临夜”的名字,想必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况,姜央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站起身,一眼都不曾分给他,抬步向外走。

  熟视无睹的冷漠令左殊礼冷下了脸,徐徐跟了上去。

  穿过随他而来的数名左部军,姜央眉眼不抬行到茶楼外,瞥见左殊礼的坐骑乌骓马,牵过缰绳纵身跨了上去。

  “公主!”追来的宁无白见状大喊一声。

  姜央一扯缰绳,驾马而去。

  西京甚大,她不知该去何方,左右都逃不出左殊礼的追逐。

  街上人来客往好不热闹,快马惊了不少人,姜央怕误伤他人,只得向人烟稀少的公主府奔去。

  她驾马的技术向来不佳,当年这不堪入目的骑术还是跟左殊礼潦草学的。教者有意,学者无心,那会她只想借此亲近他,如今靠着他教授的一身骑术,只想远离他。

  一路东倒西歪到了府门前,马还未立稳就直接从马上跳了下去。

  身侧有人倾身扶了一把,姜央一把甩开,疾步往府内走。

  掌心留着因紧攥缰绳磨出的红痕,她随意在衣上抹了一把,将手心灼痛抹去,面上一色平静。

  回到卧房,转手要合上门,却被停在门外的人一手挡住。

  明明只剩一条缝隙,那门无论如何都关不上。

  僵持片刻,她骤然想起,关上又如何?关上他照样会将门给卸了。

  猛地拉开门扉,是左殊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如今见到这张脸就来气。想要越过他,手腕突然被一把握住。

  “去哪?”

  这一回,她死活都甩不开她。仿佛无论走到何处,都逃不出他的纠缠。

  姜央望了望头顶湛蓝的苍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回了房。这一次,他没有阻止她。

  好似她只能留在他的领地。

  目光四下遛过一圈,发现他遗留在桌案上的革带,一咬牙,抓起革带扔出房门,瞧见他惯用的黑漆茶碗,甩手又丢了出去。

  仿佛终于找见宣泄的出口,所有她能看见的,属于左殊礼的东西,都尽数往外扔。

  她扔的如火如荼,左殊礼却目不斜视矮身款款坐入细席,斜倚上凭几,闲适好笑的看她拿他东西泄愤。

  当她再次抱着被褥甩在门外时,已被折腾的气喘吁吁,被褥一角滞留在门内,死活不肯被丢出去似的,绊得她脚下顿了一下。侧头看向书房,那里全是他的惯用物事,不知得丢到何时才是个头。

  这还是不是她的卧房了,怎么全是左殊礼的东西!

  “累了?累了就过来歇歇。”左殊礼闲闲道了一句。

  姜央随手捡起一个漆木瓶,狠狠砸在他身上,“左殊礼!你给滚我出去!”

  姜央性子虽说不上多文静秀雅,但甚少发脾气砸东西,这一次,她是真的气狠了。

  花瓶自身上滚落而下,他拾起来好生摆在桌案上,语气却已多了一分冷,“过来!”

  姜央指着他怒道:“你与他到底什么仇怨,竟动用左部军来抓他!”

  她只知他们二人有龃龉,却不想左殊礼竟会气到会动用这么大阵仗,他姜临夜不还是齐国使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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