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48)

  回想二人重逢时,他依旧在骗她,依旧在伪装。

  左殊礼硬生生掰开她抱着树干的手,强硬的将她转过身来。黝黑的瞳仁,在黄昏耀眼的夕阳中,黑得渗人。

  他望着姜央,一字一句夹杂着莫名的阴狠,“姜央,当年那一刀,只会让我永远忘不掉你。”

  姜央被他骤然狠厉的话语愣住,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又变得阴寒。

  眼角的泪滴被他手背轻缓拭去,“为何要哭,为何要痛苦?”他问。

  “你伤了我,我还不计前嫌助你,你不是应该庆幸,不是应该感到讥诮,不应该嘲笑我的卑微吗?”

  “如今你如愿了,为何要哭?”

  姜央不可置信道:“你为何,要这样想我?”

  他勾上她一缕发,缠绕在指间,好似他曾经用尽全力也无法割断的羁绊,“非要我承认当年所作所为,不就是想见我匍匐在你脚下,臣服迁就你吗?”

  他一瞬间,好似又回到那状若鬼魅的疯子,阴邪又透着不可理喻的嘲弄。

  这段时日的温情,让她以为他虽变了性情,芯子仍旧是那个内里谦和的天上月。

  原来是她想错了,他的神魂都不是当年那个人。

  姜央垂下了头。

  她该反驳他的,她该告诉他,她从未这样作践过他,此刻她却莫名沉默下来。杏花树在身上打下斑驳的影,斑斑点点,簌簌乱颤,好似沾了一身污浊。

  左殊礼自嘲一笑,松开了她。

  转身欲走,袖角却被人一把攥住,她仍旧低着头,眉眼都埋在了杏花树的阴影之下。

  左殊礼侧首,“姜央,你若想在我身上回味往昔,那你就错了。”言语重回冰冷,“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低贱质子。”

  他知道姜央有多在意那些过往,她一直在用回忆雕琢现在的他,但他永远也不可能变回当年的模样,装了这么多时日,他本可以装一辈子……

  “我帮你,只是因为我不甘心。就如现在,因我之举,你感动而哭,我才能讨回一点你欠我的债。“

  他丢下一句,一寸一寸扯出袖角,抬步离去。

  杏花雨落,花瓣纷纷而下,一阵风过,将花雨卷出狂乱的暴雨之态。

  左殊礼紧走两步,忽而身后革带给人扯住,他脚步一顿。

  有人靠上了他的脊背。

  “左殊礼,你要丢下我吗?”

  花瓣落了二人满身。

  左殊礼未应。

  “你别走太快,我跟不上你。”

  姜央压下哭腔,紧贴住他,“左殊礼,我念了你三年,丢了你三年,如今还是跟不上你,你不要怨我了好不好。”

  杏花漫天飞舞,一成不变的雪白花瓣,被残阳染成了带粉的金黄。胸腔内细细吐息,大风骤歇,好似被他吹散了云烟。

  待杏花雨静,他眉眼清寒,重新抱起那个暗自流泪的人,嵌入怀中。

  “你说,我为什么就这么恨你?”

  他恨不得她死在他怀里,又恨不得他能永远活在她心里。

  他不可抑制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

  好在她的姜央,从未让他失望。

  ……

  院里的老枯树终于叶满枝头,嫩绿的新叶中,探出数朵粉白的花苞。

  原来是一棵桃花树。

  树底那根藤不知何时攀上了它的枝丫,藤上抽出几缕细瘦的软枝,紧紧缠挂在绿荫如盖的树冠之下。

  单薄的桃树,因此变得充实粗壮,覆满了生机。

  姜央盯着这棵桃树,蓦然想到,曾经燕国学宫内,也有一株类似的桃树。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荡起一丝柔笑。

  院中有人在唤她,姜央再次望了眼近前的花苞,略整衣裙,随人出了院门。

  马车中,宁无白与她交代近几日收到的消息。

  落芳楼一事,姜霭不仅被执金吾抓了现行,盘查之下还暴露了身份,此事虽经宋国使臣多方斡旋,半压了下来,但整个周国朝堂已传得沸沸扬扬。

  左殊恩直接询问宋国使臣,宋国皇妃隐瞒身份来周国便罢,她执着宋皇手书也不便责备,但是爆出此等丑闻,是否在周国行事太过嚣张?

  使臣们自知自家皇妃闹了丑事,然而事已闹出,又没搜出被陷害的证据与证人,再是辩驳也无济于事。背地里腹诽自家皇妃蠢钝,面上还得维护宋国颜面。万般无奈之下,原本需在周国滞留一个月的行程,只得临时更改。

  明日宋使们便要离京,今日宫中为使臣们备了仓促的简宴。

  姜央略扫了一眼,一圈使臣中不见姜霭与廖大人的身影,今日代为发言的,是六公主身边的瘦使臣。

  她实在怠懒参加这个宴席,却架不住好奇,这钟情左殊礼的六公主,最终会花落谁家。

  果然,瘦使臣再次提起联姻之事,左殊礼眼都未抬,只道了一句,“本王暂且无意娶亲。”

  瘦使臣也不气馁,谦和道:“听闻周国目前与赵国协商采购战马之事,然我宋国的乌马与赵国的河曲马相比,不逞多让。”瘦使臣面向左殊恩,“我宋国可承诺,若联姻事成,我宋国献上战马一万,待公主嫁入周国时,再随嫁一万乌马。”

  堂上一片哗然,不过娶一个公主,就可白得两万战马的添头,还不算公主所携其他嫁妆,可见宋皇是真的宠爱这个妹妹。

  姜央不由得捏紧了手心,这不仅仅是两万战马的诱惑,得一个貌美嫡公主,更是获得了背后宋国的襄助,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

  宴上已有臣子高声询问,“宋国六公主是非顺王殿下不可吗?”

  瘦臣子佯装无奈道:“还未过正式文书,我皇与公主诚心求问,臣下只好斗胆先询问贵国意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六公主想嫁想的是周国顺王,若是顺王无意,那此事便作罢。

  “两万战马,按照乌马市价,便是黄金四万两。”

  “还能得宋国盟约。”

  “此事听来着实划算。”

  “可顺王不愿呐……”

  ……

  宴上臣子们已暗地议论起来,坐在席上久未发表意见的相国,突然道了一句,“顺王不愿联姻,周国如今不是还有个公主吗?”

  第35章 想得美

  众人一噤,相国老神在在道:“我周国如今新封了个公主,总归是要联姻的。若宋国诚心诚意结盟,顺王殿下不欲娶亲,也可送我周国公主去宋国,促成盟约啊。”

  相国看向瘦使臣,问了一句,“我周国公主,至少也抵得上两万战马吧。”

  一句话,轻巧的将结亲之事,转移到公主联姻的两国利益交换上。

  瘦使臣一时语结,他看了眼丰姿冶丽的姜央,心里绕了一圈,推拒的话还未出口,使臣团内已围过来三两人,与他低声商议起来。

  眼见顺王铁石心肠拒了这份联姻,六公主嫁给顺王无望,但若他们宋国迎娶一名美貌公主,瞧着也不亏。

  况且这名公主还是宋皇当年联姻的最初人选。

  姜央心口骤缩,她看向相国讳莫如深的脸。

  身为相国,怎会在未跟左殊恩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如此轻率在宴上提及公主联姻之事?

  到底是随口一言,还是有心试探?

  相国是能臣,并非冒失之人,而背后能搬动相国金口玉言之人,屈指可数。

  宋国使团似觉此举可行,不过得先过问宋皇建议,他朝左殊恩遥遥一礼,“湖光公主名震西朝,我宋皇早有耳闻,若是……”

  左殊礼懒懒倚靠上凭几,宽大的袖袍铺展而开,借着袖袍与桌案的遮掩,他一手勾过姜央的柔夷在袖中把玩,另一手一点远处一名少府官员,淡笑着打断了宋使:“你与宋使们算算账。”

  官员闻言,从容行到殿中,朗声道:“宋国乌马虽好,但马种不及赵国河曲马,市价河曲马三十两一匹,乌马则是二十两,两万战马,河曲马便是黄金六万两,乌马黄金四万两……”

  官员顿了顿,望了瘦使臣一眼,继续道:“而我周国三公主,早年嫁入中岳国的嫁妆……论黄金便是十万两(注)。”

  宋国地处北部,早年乃北戎国一支南下吞并先卫国而成立,经济上与中原诸国相比,自是差了不少。他们宋国嫁公主甭说拿出十万两黄金,便是五万两黄金已是极限。

  此话一出,宋使也未曾想到周国如此“财大气粗”,脸上有些犯烧。

  怪道顺王殿下看不上这两万战马的陪嫁,周国矿产丰富,地形复杂难测,若非先周皇昏聩治理不当以至羸弱,放在任何一个贤能的君王身上,只怕早已开始问鼎中原。

  这戏看了许久,左殊恩此时才和善地看向宋使,好声建议了一句,“我周国非是要拒绝宋国好意,如若六公主不嫌弃,我周国还有许多未娶正妻的王爷。”

  瘦使臣犹疑道:“这……”

  六公主欲哭无泪,她年纪小,还不懂得掩藏情绪,脸上的不愿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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