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霭未答,小海棠走了过来,恭敬中带着自然的娇俏:“大人们皆是宋国贵使,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这位夫人不若稍后再来?”
姜霭面色瞬间不大好看,她只望着廖大人,冷傲道:“大人,我有要事与海棠姑娘相谈,大人可否先行回避一下?”
廖大人神色有些难堪,他倾慕小海棠已久,无奈小海棠心高气傲,为她豪掷千金者无数,他花费了不少银钱和精力才令小海棠松口,眼见着那头上金钗都被他卸了一半,手还未来得及伸进领口就被中途打断,自是不甘。
这皇妃藏在他们使团中,一路上惹来不少麻烦,早已心生怨怼,如今又要坏他好事,他面上不显厌烦,口中依旧有礼:“夫人,在下也有要事与海棠姑娘相商。”
姜霭见他不肯配合,直接坐了下来,不客气道了声:“廖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她这般作态,倒是惹得廖大人愈发上火,当即也不相让,屁股在坐席上粘的结结实实,“夫人,在外若论身份,只怕您……还得相让几许。”
两人争锋相对,小海棠抱着手立在门前,冷眼看着。
忽而一个小侍女跑了过来,道了声,“海棠姑娘,楼主有请。”
小海棠一甩帕子,对房中两名眼对眼互不相让的人道:“楼主有要事传唤,贵使们且先商量着,奴家去去就回。”说罢就这么出了门,还好心为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房中静了下来,姜霭自顾拿起桌案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闲适的品了起来,一副不肯相让的模样。
她心知宋国这帮人瞧不起她,笑话她侍父又侍子,身份尴尬名声也不大好。但那又如何,她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皇妃。
廖大人面子上敬着她,里子可不惧她,二人就这样沉默的较着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盏茶功夫,房内逐渐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姜霭愣了愣,一抬眼,眼前的廖大人忽而面色通红膨胀,双眼迷离。姜霭一惊,刚要开口询问,一张嘴骤然发觉,那粗重的喘息声,不仅仅是眼前廖大人的。
她也不对劲。
心道不好,忙要起身,霎时腿脚一软,整个人瘫倒下来。
脑中开始发昏,她暗忖自己莫不是中了计?匆忙要唤门外的女官,一出声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房内突然响起一个多余的脚步声,昏聩间,见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行来。
女子走到姜霭面前,半弯着腰,眼里闪着春水般流动的光。
她轻柔开口,“四公主,你说我这无色无味的药,与你的唤春生比,效果如何?”
姜霭此时已认不清眼前人,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觉眼前之人许能救她,抬手想攀住她,手伸至半空又无力耷拉下来。
爬满血丝的蒙昧瞳仁里,映出宁无白温婉挂笑的脸。
第34章 算旧账
身后的廖大人已意识不清,随手就要捉个近前人,一解体内燥热。
宁无白躲开他,贴心给他让出一条道,侧首轻拍了下姜霭的面颊,将她的脸对向无意识宽衣解带的廖大人。悦耳动听的嗓音说着杀人诛心的话,“四公主,这是我送您的回礼,您满意否?”
姜霭伏趴在地早没了神智,勾着手就向廖大人凑去,“你……”
话未尽,人已被廖大人一手攥住,按在身下。
宁无白轻柔一笑,抽身离开,手刚触上门扉,忽而恍然。她轻笑一声,不看身后逐渐不堪入目的画面,悠扬道了一句:“瞧我这记性,四公主恕罪,该是称您一声‘娘娘’才是。”
她轻笑着走出侧门,望了眼守在正门的姜霭女官,命楼内一个下人将其支走。
待见女官走出了院落,宁无白穿过前堂拥挤的人群,一路走进停在楼外的一辆马车前。
她站在街角脱去沾了药香的外衣,登入马车。车内,姜央见她回来,忙关心道:“你没事吧?”
宁无白摆了摆手,掀帘看向落芳楼,口中道:“公主,你不该跟来的。”
姜央:“我担心你,毕竟那药……”
那药是左殊礼吩咐辛夷新制的,费了辛夷老鼻子劲,比唤春生有过之而不及,见效更快药效更猛。
宁无白蹲守数日,才等到姜霭按捺不住,狡兔出洞,遂命小海棠在这一日勾了宋使廖大人上门,将这药“赠”给二人享用。
此时的顺王府内,辛夷正抱着自己的药匣子欲哭无泪,她攒了这么长时日的珍贵药材,都被逼着做了这点见不得人的腌臜货。她恨死左殊礼了。
一列巡防卫兵浩浩汤汤朝落芳楼行去,只听领头之人高喊一声,“收到线报,执金吾奉命搜查他国细作,尔等皆不准踏出楼内半步!”
捉拿细作势必要盘问身份,寻常身份难以蒙混,待到明日,整个周国朝堂便可知晓,宋国皇妃与臣子在戏楼内寻欢作乐,不堪入目。
这才是她计划的最后一环。
流言能传多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闹这么大,使臣团内必定会回报给宋皇。
姜霭是否是陷害,哪怕被冤得明明白白,宋皇也会弃了她。比起女人,宋皇要的是君王的颜面。
杀人算什么,她同样要诛她的心。
宁无白见落芳楼被执金吾围住,放下车帘。
姜央又担忧道:“虽说你服了解药,可仍旧吸了不少,真的无事吗?”
不得不说,辛夷的医术果真怪诞精妙,那药丢入香炉焚之无烟,便是姜霭事后要寻证据也寻不着。
只是这药太过绝妙了些,即便她提前服了解药,身上依旧有些隐隐的难耐。
姜央见她脸上逐渐变得嫣红,吓得抖着声问:“无白,你这是……”
“无事,”宁无白安抚了她一句,想了想,又道,“你若实在担心,那先送我去左和颐府上吧。”
总归麻烦他不止一回,就再让他辛苦一次吧。
忧心忡忡送走宁无白,姜央乘着马车回了公主府。
府里被左殊礼改建过,马车穿进侧门,直直入到了府中内部。
方推开车门,姜央就给人两手揽了过去。
“怎回的这般晚。”
姜央撑着他的肩,四下一望,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避开了视线。
“这还是在外头!”姜央不轻不重捶了他一下。
左殊礼恍若未觉,他身强力壮,抱着姜央往院落行去,口中依旧在问:“去了何处,回来的比预计晚了小半个时辰。”
姜央拿他无法,只把脸埋入他肩膀,小声道:“送宁无白去左和颐那,绕了段路。”
左殊礼稍一想便捋清了大概缘由,总算放过了她,“下次改行程记得与我报备。”
他真是管她管得无孔不入。
想到今日这一趟,姜央突然问起:“小海棠为何会帮我们?”
宁无白与左殊礼设的这场局,并未告知姜央细节,姜央只知小海棠是姜霭的饵,可小海棠为何会配合她们?
左殊礼垂眸不语,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快了两分。
姜央细细想过一圈,又换了个问法,“左殊礼,当年是你阻止我嫁给宋国太子的吗?”
左殊礼避而不谈的态度,愈发证实了她的猜测。
姜央笃定道:“是你。”
骊妃当年刚被送来周国不久,很难有手段左右宋国太子,但若放在已至高位的左殊礼身上,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二人行至一处花园,左殊礼仍旧置若罔闻,这番回避不言的模样直接惹恼了她。姜央气得两手攀住就近一棵杏花树,强硬阻止了他前行的步伐。
她狠了命的抱着树,一副他不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左殊礼静默良久,语里透着清寒,“是我,小海棠是我的人,落芳楼是我暗中的产业,当年你未能嫁入宋国,也是我做的手脚。”
终于得到左殊礼的回答,姜央并不见开心,她怔在当场,在他承认的瞬间,双眼直接落下泪来。
她仍旧抱着花树,却不敢看他,心口霎时攀上一股钝痛。她哭出了声,“左殊礼……你为何……为何……”
当年,她一直认为左殊礼是恨她的,恨她的薄情寡义,反复无常。
那一刀是她亲手切断了所有的妄想,也砍掉了她这一生最昳丽的回忆。
本以为最该恨她的人,竟是一直在暗中帮助她。
左殊礼轻柔的将她放了下来,姜央只抱着树,痛哭起来。
她无颜见他。
她不由得生了股怨,明明被她所害,又为何要对她好!心底的热痛,烧得出口的话都带了愤恨,“我当年捅你那一刀,你不该恨我吗?为何还要帮我!”
天知道,她当年下了多大的决心,剥骨抽筋一般撕下所有的念想,给了他那一刀。
她做的是二人永不复见的打算。
可他为她做的一切,让她独自承受的挣扎与痛苦,都变成利刃割磨着心肉。她怎配得上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