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31)

  左殊礼自当上“上将军”两年有余,今日才借新皇之恩被封为“顺王”,领四十六城,享封地食租税,无治权。

  为免分权,所有成年受封王,未得周皇允许,不得擅离西京自周边一百里范围。

  如此,在一众新鲜出炉的“王爷”中,身份最贵重者乃左殊礼,且还掌着周国精锐之师“左部军”,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个“顺”字便可见左殊恩与他深厚的手足之情,他们兄弟二人在周国忍辱负重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爬上权力巅峰。

  姜央回想了下,因为各种缘故,她好似……与燕国几个兄弟姊妹都不大亲近,唯一亲近的还是个外来的……

  “传姜央——上前听旨。”

  殿上突然念到她的名字,姜央一个醒神,茫然抬首,就见出声的曾内侍立在新君身侧,含笑遥望着她。

  姜央还在怔愣,左和颐顶了她一下,低声道:“发什么呆,快上前领旨!”

  姜央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她本以为,她一个末流的挂名公主,如何都受不到如此盛大的受封。

  左和颐轻推了她一把,她脚步虚浮缓缓上前,看向周皇座下的左殊礼。他面上镇定,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诧。

  他看了左殊恩一眼,兄弟二人目光相接不过一刹,顿时明了。

  定是骊妃所求,让姜央在如此场合受封,昭告天下,借此抬高她的地位。

  姜央浑浑噩噩伏地行稽首礼。头上,曾内侍手捧圣旨,低眉垂目郑重其辞道:“敦睦九族,协和万邦。按先皇遗愿,封骊太妃亲女、朕唯一庶妹姜央,为周国公主,赐号‘湖光’,钦此——”

  庄严声落下,万籁俱寂,阒无人声。

  曾内侍收起圣旨,声调低了两分,温和道:“湖光公主,还不谢过圣恩?”

  经曾内侍提醒,姜央终于回神,端着公主仪态庄重行礼谢恩,镇定之下,脑中是云天雾地不知今夕几何。

  无人为这周国新封的公主庆贺,包括她自己。

  众人似都被这惊天一旨砸的得昏头涨脑,久无反应。“真是难得,我周国时隔多年,终于新晋了一名公主。”一名女子划破殿中寂静,稳重的声线下藏着一丝模糊不清的轻讽,姜央闻言浑身一僵。

  侧方的长公主端起酒爵,遥遥敬向左殊恩,“恭贺陛下又得一助力,此后我周国多了一名可外嫁的公主。”她轻瞟姜央一眼,“还是个名声在外的。”

  轻佻的语气,比她那昏聩的父皇更令人作呕。

  左殊恩嘴角挂着上位者惯有的淡笑,八风不动,待长公主一口饮尽,他都不曾动过一根手指头。

  长公主浑不在意,摆出长辈之姿,对姜央道:“湖光公主受此殊荣,该是好好感谢陛下隆恩。”

  旁有人小声嘲讽:“她身无长物,也就剩一张脸……”声儿不大,将将能入姜央的耳,未尽的话里透着说不得的恶意。

  长公主作势低斥一声,“胡说什么!”再次看向姜央,言语中透着诡异的慈爱,“曾闻姜央……湖光公主在诸国会盟上,一曲《挑惊蛰》名动六国,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惹得六国君主如痴如醉,青眼相待。湖光公主何不为陛下抚琴一曲,以馈圣恩?”

  此提议一出,殿中霎时躁动起来。

  姜央琴技高绝闻名遐迩,只知其名不知其技,曾经她贵为燕国至高的公主,甚少有人能切身领略她的琴音,今日经长公主这一提,机会难得,纷纷传来附议声。

  然而,宴席上让公主抚琴奏曲,又与乐妓有何区别?长公主这是在踩她颜面。

  坐在角落的左和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上自有乐伶,何须公主来抚琴!”

  “有何不可?”长公主未将左和颐放在眼里,她皇弟太多,也不知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遂不留情面驳斥道,“我周国并未有哪条明文规定,公主不可于宴上抚琴,更何况,用一琴曲感念圣恩,又何来的羞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藐视皇恩?”

  左和颐被她训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又笨口拙舌。

  长公主言语刻薄继续道:“她除了一手琴技,还有什么可拿来叩谢圣恩?奏一曲就委屈?我周国公主也不是随意磕两个头就能当的。”

  左和颐怒道:“你这是仗势欺人!”

  长公主冷笑,“仗势欺人?你倒说说,不过一首琴曲,我欺她什么了?还是说,我们周国的湖光公主如此贵重,便是陛下都听不得她一首曲?那她置陛下颜面于何处?”

  长公主巧舌如簧,说得头头是道,将当面羞辱硬说成感恩戴德,说得左和颐哑口无言。

  殿上附和声更重,这些贵族原本就没拿姜央当正经公主,此时为了一饱耳福,更是站在长公主这一方。

  挂名的而已,本就是个亡国女,赐公主封号已是史无前例,若非好运得了这个名头,只怕还不知被哪个权贵夜夜禁锢在床榻上,肆意玩弄,又凭什么装腔作势。

  原本对她不怀好意的目光,逐渐放肆起来。

  左殊礼看了眼左和颐,又看回静立于殿中的姜央。

  自长公主提出抚琴后,她浑身都爬满了抗拒,捧着圣旨的手,指骨都攥出了青白之色。

  本是好奇她为何不肯碰琴,如今瞧她这可怜模样……

  左殊礼慢悠悠站起身,还未张口,长公主抢言道:“七皇弟,你若再出面维护,可是要惹众议了。”她斜睨向还未回座的左和颐,身旁狗腿子瞬间会意,讥讽道:“咱们这新公主真是受欢迎,这才来周国多久?竟能得两位皇子青睐,还不知……”

  狗腿子意味深长停了话头,话说一半更显居心叵测,好似暗讽她仗着公主身份四处勾搭。

  “砰”的一声巨响,左殊礼骤然一脚踢翻那人桌案,矮案空中翻滚一圈,狠狠砸上那人脸面,将人瞬间砸了个仰倒。

  他身为骁勇善战的将军,那一脚毫无保留,直砸的那人倒在地上,好半晌没听见响动,仿佛跟死了一般。

  殿中霎时针落可闻。

  左殊礼嫌恶似的,看也不看倒地之人,满目阴冷盯向长公主,“这年头,什么蝼蚁都敢藐视皇室?”

  长公主不曾料到他当面发作,吓得面色白了一白,她回视左殊礼,逞强道:“湖光公主拿乔作派,你敢说不是藐视我周国,藐视我新皇?她能为六国君王献曲,为何独独不肯为我周皇抚琴?”

  长公主强硬以对,有几个胆大的见状也小声附庸,更有看不过眼的老臣出声斥责,提点左殊礼宴上逞凶,行为不当。

  矛头一时又指向嚣张跋扈的左殊礼,眼见着这场争执愈发激烈,一场宴席变得剑拔弩张,愈发不像个样子,默然许久的姜央,陡然高声道:“拿琴来!”

  “姜央!”左和颐猛喝一声。

  左殊礼瞟了他一眼,见他脸上除了不赞同之外,还挂着藏不住的担忧,瞬间回过味来。

  左和颐出言相帮,是体谅姜央不肯碰琴。

  他知道原因。

  姜央向左殊恩恭敬一礼,举止端庄娴雅,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姜央公主,“皇妹踌躇,并非是因凉薄不知感恩,只因世人言辞夸大,皇妹琴技并非他人描述那般神乎其技。”

  姜央歉意道:“因皇妹之故惹来争议,坏了好宴,是皇妹的不是。在此,皇妹愿献拙曲一首,望陛下宽恕。”

  左和颐还想阻止,被身旁一人匆忙拉了下去。

  方才一直笑眼旁观未曾开口的左殊恩,终于慈和道了声,“准。”

  姜央行到左殊礼与长公主中间,隔开二人,她轻声对左殊礼道:“劳烦七皇兄为我选把好琴。”

  她在阻止他,怕他与长公主再闹出矛盾。左殊礼盯着她,她眼中一片沉寂,毫无波澜,七情六欲都掩在寂静的目光之下。

  他沉吟片刻,向内侍打了个手势,人却未离开。

  姜央又看向长公主,对着一副看好戏的长公主却是莞尔一笑,再不见羸弱可欺模样。

  “多谢长公主抬爱,一首小曲而已,不值当长公主费尽心思。”

  朱口微启,她又轻轻说了一句,“只是我的曲,很‘贵’的。”

  第23章 雁荡时

  长公主愣了一瞬,随即嗤之以鼻,“那我更要洗耳恭听了,公主殿下。”

  内侍抱来一把青桐木琴,椅桐梓漆,冰蚕丝线,暗喻阴阳相合,是把难得的好琴。

  坐席设好,侧旁点燃清幽白檀香。

  姜央净手入座,青木琴面泛着冷光,她盯着眼前七弦良久,眼神似沉入大海,深不见底。

  双手徐徐搭上冰冷的弦,她垂下了头。

  琴弦割着她的手,仿佛又将她拉回那个长夜……

  左殊礼瞅见她手似在若有似无的轻颤,殿中寂然无声,只余滴漏一颗一颗砸入水盘的轻响。一滴晶莹自她脸上坠入袖沿。

  左殊礼一怔。

  忽而,她指尖微动,琴声渐起,嘈嘈切切错落无序,勉强成调,却不见韵律,好似老练的琴师摔伤了手,勉为其难在揉弦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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