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的拳头一砸,核皮果肉碎了满桌,姜央挑挑拣拣着实费劲的很,嗔怪他个莽夫不会用巧劲。
鲁继和过意不去,又拿过一个新核桃,两手用力一捏,姜央望着他掌心里碎成渣的果肉……得,这回都懒得挑拣了。
在鲁继和敲完五个核桃,姜央都未能吃下一块完整核桃肉时,左殊礼才出声打断,“你先下去吧。”
雅间内二人一惊,不知他何时悄无声息回返,鲁继和讪讪告辞。左殊礼接过核桃,两指轻轻一掐,两瓣完整的果肉跃然在她眼前。
“你真厉害!”姜央心情好时,夸人从不吝啬。
伸手欲拿,左殊礼手一转,亲手喂入她口中。
姜央早已麻木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就着他的手,吃的两腮微鼓,有几分可爱。
“你去了这么久,是军中有事吗?”
“嗯。”
姜央忽而皱了皱鼻子,问:“你身上怎么……怎么有……血腥味?”
此时鼻子倒是比狗还灵了。
“后院在宰羊,路过时沾上了一些。”
“这个时辰……宰羊?”
左殊礼闷闷笑着应了一声。
“若是有事,咱们要现在回府吗?”
随口一句话,却说出了二人一同归家的自然,左殊礼眼神一暗,长手一伸,将她直接抱坐在席上。
姜央惊得四下张望,那惶急的模样,好似一只暗地偷腥的猫。
“怕什么,外头瞧不见。”
姜央粉拳捶了他一下,跟挠痒痒似的,责怪道:“这是瞧不瞧得见的事吗?”
左殊礼无视她的推拒,将她轻柔抱入怀中,“给我抱一下。”
他第一次如此真情实意靠近她,宛如春风化雨软了冬夜,姜央从语中听出一丝疲惫,心肠直接软了半截。
戏还未完,戏子清丽的嗓音咿咿呀呀婉转拉扯,正唱到
「只因世上美人面,改尽人间君子心」
浓情戏话着痴情人。
左殊礼轻叹一声,似是无奈,“我明知越是与你靠近,越是难以忍受,可你就是甩不开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声音疲软,似是颓唐,似是挫败,冷硬的人剥开外壳露出柔软的肉,直叫她心底漫上疼惜。不知该疼惜谁,她只知,她身心都被他湿软的臣服给绞缠上。
他的温柔是片菏泽,陷入便不可自拔,她卯着劲将自己往外拉,“不能……不能这样……我们该是……”
左殊礼一手将她头颅按入颈间,按断了她未出口的、闻之生厌的两个字,薄唇贴上她柔滑的面颊,“你非要提出兄妹相待,你可知我为何应你?”
姜央心口一缩,就听他道:“什么为我着想,什么遭人诟病,这都是表象,其中缘由……”
他手下用劲,仿佛失了轻重,“不正是你无法割舍我,只能借此与我相处吗?”
一语直接道破她浅显的心思,无情撕开表皮,晦暗的心思见了光,疼得她心肉被阳光刺得血肉模糊。
多日的彷徨、计较,在他面前都成了笑话。她如履薄冰,顾此失彼,他却一脚将薄冰踩碎,将她从冷冻的冰面下捞了出来。
他就这样戳破了她的伪装,戳得鲜血淋漓。
姜央顿时泪如泉涌,“左殊礼,我恨你……”
“恨吧,恨得刻骨铭心些才够。”
咸涩的泪水,被他温柔含入口中,他爱怜的吻上她的眼角,“莫怕,我不会勉强你,我等得起。”
楼内戏到高潮处,传来阵阵掌声雷动。戏子唱腔一转,拉高两个调,直拉入雅间角落:
「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为钟情一点,求幽契重生」
「只说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戏未完,话未尽,相拥的人,似被困在方寸之地,等待重启命运的亘古钟声。
“承认吧,姜央,你也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注1:戏词皆摘抄自《牡丹亭》
注2:
“笑刑”:涂抹蜂蜜于脚底,让山羊舔舐,犯人因持续大笑缺氧而死。
“瓮杀”:将人放入大缸活活蒸熟。
参考自秦汉刑罚。
第21章 是好友
春风化暖,冬日已尽,花草生芽一片生机。
院中老枯树发了新叶,嶙峋枝干缀满鲜色,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树底不知何时攀上一根藤,悄摸摸往上蔓延,藤枝细若指骨,挠上树腰一处老疤。
姜央望着那株树,心底一片怅惘。
她本以为自己是那棵树,如今看来,却更像那根藤,无处生长只能就近依附。
“公主,时辰已至,该更衣了。”宁无白在门口唤她。
下人手捧的漆木托盘上,安然叠放着一袭碧绿镶边深衣,是周国公主服制。
与曾经她燕国绯红的裙衫不同,如今她只配着绿。
姜央摸了摸,上好的丝帛,贴在手心有些凉。
“换上吧。”
下人们踩着时辰为她着上深衣,缠上鹅黄丝带,末尾,宁无白取出一枚翠玉要挂在腰间,她瞥了一眼,“这个就不用了。”
她砸了最爱的那枚,其余的已无法入眼。
新周皇为表孝心,左殊恩的继任大典延期两个月才举行。
随着引路内侍驾车引领,姜央一路跟到西京郊外。
城外鹤山脚下,高台已筑,燔柴点燃,青烟冉冉上升,正传信于神明祭告天地。
周国尚黑,新皇左殊恩身着玄色袀玄,头戴通天冠,腰上朱红革带在前列玄黑潮水中,极为惹眼,宛如一条联结幽冥神祇的血液信物。
周国祭服只有君王才可配朱带。
祭典程序冗长,需得祭祀六宗,朝拜群神。
直到左殊恩开始宣读祝文,姜央才随众人自跪拜礼中站起身。她遥遥望向山脚高台处。
高台之下,一眼捕捉到左殊礼的身影。他立于一众宗室皇亲中,鹤立鸡群,玄色祭服衬得他愈发冰霜赛雪。
许是今日特殊,他神色庄重,目光投向虚空,好似落入凡尘的谪仙。
自他伤好后,他提前回朝,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已有月余未见过他。
他如今是朝堂炙手可热的权臣,左殊恩最信赖的皇弟,前朝已然离不得他。
曾经,她是君王身边最耀眼的星辰,他是远离君王銮座下的尘土,世事难料,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倒转。远远的,越过拥挤的人潮,她几乎望不见他周身的光芒。
姜央垂下眼,指尖勾弄着丝带末端,宁无白给她系得有些紧,紧得她想扯下丝带,脱去这身公主服制。
寂静的祭典响起一片嘈杂,姜央回神,不知不觉,历时一个时辰的典礼已经结束。
她随着人流拖着脚步往回走,身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唤,“姜央!”
姜央讷讷转头,见一名双十年岁的清俊男子,正一脸喜色看着她。
“……左和颐?”姜央认出了他。
左和颐双眸一亮,瞬间挂上久别重逢的欣喜,“可算是遇上你了!”
姜央被他说的笑出了声,“我如今在西京,见一面又有何难?”
左和颐是当年与左殊礼一同被送往燕国的质子,先周皇儿子太多,质子都是打包送,顺手丢几个去他国,既昭示了诚意又可节约他养儿子的支出。
左和颐虽未能被大儒偃师齐收为门下,但被特赦入燕国学宫进学,勉强算是姜央同窗。
因他同为周国皇子,姜央曾经没少找他打听左殊礼,二人关系还算熟稔,之后因着一些事,逐渐变成了好友。
三年前,齐国攻打燕国时,先周皇接回左殊礼,却忘了这个身份低微的皇子,直至齐军抵达燕国王都前,左和颐才莫名失踪。
原道是他想方设法回了周国。
左和颐隔着衣袖一把拉住她,仿佛怕她跑了似的,低声控诉道:“自听闻你来周国,我曾去皇兄府上找过你两回,都被拒之门外。”
姜央咋舌,“为何?”
“说是你身子不好,不便见客。”左和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关心道:“你前段时日生病了?”
姜央回想到自己的伤食症,道:“……确实生了点小病,不过已然痊愈。”
她未言明,伤食症并不妨碍她见旧友。
左和颐点点头,“那便好。”笑道:“你既已无恙,寻个时间,我带你去西京逛逛。”
姜央满口应下,她在周国无其他友人,左和颐从天而降,正好弥补了这块空缺。
旧友重逢,两人相谈甚欢,旁若无人欢笑地攀谈着,她脸上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明媚。
“公主……”身侧响起一声呼唤,姜央聊得尽兴,并未听见,反而是左和颐先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左和颐友善笑道:“是卢内侍啊。”
姜央随之望去,恍然竟是唤雨,从左和颐口中,她才知晓唤雨原是姓“卢”。
正要与他招呼,一道冰冷的视线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