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她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只因他填满了她所有的执念。
她做到了,她的人生圆满了。
她本就是乱世里一颗极小的尘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不求生,只求死。
只求死得其所。
杀死齐皇是她向左殊恩求来的最后的心愿,齐皇死在她手中,她报了父仇,报了国仇,报了左殊礼的仇。
这……便是她小小的家国大义。
身上涂的毒药渐渐侵入肌肤,顺着血液流入全身,这里将是她的埋骨之地……
她也要去了,去见左殊礼。
不过短短几日,她都快忘记左殊礼长什么样了,待见到他时,不知他会不会生她的气。
她总是惹他生气,好在……她能永远陪着他了。
倏地,门扉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她蓦然回首,朦胧中,一个人向她急速奔来。
左殊恩派来的人,来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那人两步跨到她眼前,她望着那张脸,蓦地自嘲一笑。
鹤老先生这迷幻人心的药真好啊,她又看见这张迷惑了她半辈子的脸。
死前,又能做一场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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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皇遇刺,死于周国湖光公主姜央之手,举国震惊。
齐人痛恨姜央,欲要寻她尸身凌迟鞭尸,然而翻遍整个陵城都未能找见她的尸首。
齐国痛斥周国阴险狡诈不仁不义,群臣对周国口诛笔伐并要宣战时,周国已联合中岳国,再次向齐国发兵。
这一次起兵,声势更为浩大,且有势不可挡之态,不过三日便夺下失去的三城,进而直攻齐国。齐国慌乱之下让年仅十岁的太子匆忙登基,可齐国这名太子与齐皇不同,懦弱无能,没有主见,无力掌控齐国这只大船。
不过短短两个月,齐国已痛失小半座江山。
然而,更令西朝震惊的是,传闻中死在乱箭之下的周国上将军左殊礼,忽然现身于两军阵前。
左殊礼的死而复生,打得齐国措手不及,更令整个周军士气大振。
只可惜上将军重伤未愈,在攻下三城后退出前线,留守后方。
他领着一只左部军折返西京,黑甲军队里拥护着一枚巨大棺椁。
齐人遍寻不见的湖光公主尸身,不知何时落回周国手中,左殊礼带着湖光公主,扶灵回京。
湖光公主以身犯险刺杀齐皇,由此扭转周军颓势,加之曾经她跳下城墙以身救母,世人赞她心怀大义,为她举国哀悼。
在棺椁入城的那一刻,满城纸钱纷纷扬扬而下,西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街道两侧,妇孺掩面哭泣,男子垂首静默,周国人为这位曾经的燕国公主,献上沉重的哀思。
而棺椁前方,马背上那人面上一片死寂,脸色苍白,墨蓝色的眼中暗淡无光。
一路行到周国皇宫,左殊恩站在阶上,看着下方失而复得的弟弟,满心喟叹。
他亲自迎他下马,暖声道了一句:“你回来了。”
左殊礼一身风霜,消瘦的面庞不复清俊,眼中不见光彩。他回视着自己的兄长,嘴唇嗫嚅几许,最终只“嗯”了一声。
左殊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具沉重的黑木棺椁,脸上闪过一丝哀伤,“朕会厚葬湖光公主。”
左殊礼什么都没说,直到两人相携而入,身旁再无他人时,才淡然道:“待拿下齐国,我会交出左部军,余毒未清,我已不适合常年征战,阿兄就让我当个闲散王爷吧。”
左殊恩面上只怔愣了一瞬,随即应声,“好,阿兄允你。”
兄弟二人再见,一时无言,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该问他如何活过来的,还是该问姜央如何死去了。
世事无常,原以为故去的人站在身前,而本该护得周全的人却客死他乡。
左殊礼沉默地坐在细席上,俊美的面容上残留着一丝病弱,更多的深深的厌倦。
姜央的逝去刮下了他那身矜贵傲然的皮囊,此时只是一个颓唐无力的郁卒之人。
左殊恩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从母妃自缢而亡殿室里走出,满目萧索破败没了灵魂的躯壳。
“所以姜央……她真的……”
左殊礼微仰着头,自嘲一笑,“我肖想她多年,年少起,所有谋划都系在她身上,嘴里总说着非她不可,她屡屡遇险,我却总慢一步,没能亲手为她化险为夷,真是好笑。”
他半阖眼睑,笑得很是讽刺,“我真是没用。”
“殊礼,这非你之过……”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掌心满是薄茧及新添的伤疤,“我习得一身最厌恶的阴谋诡计,无力抗争皇权险些失去她,后来弃文从武,拼杀出煊赫权势,夺下她却又未能护住她,”他哂笑一声,“你说她明明只是个软弱无力的怯懦女子,哪怕我真的身死,她也能苟且存活,好歹能留着一条命在,偏就那般烈性,以命作饵,非要玉石俱焚。”
左殊恩长长一叹,“殊礼,是你我看轻了她。”
“是啊……是我看轻了她。”他垂眸轻叹,声音低弱难寻,“以后……再也不会了……”
……
因顺王归来,顺王府内重新变得井然有序,白幡早已撤得干净,尽数搬到了隔壁公主府。
左殊礼自宫中回来,下人们上前询问公主府丧葬事宜,被身旁的唤雨挡了回去,他则径自踏入一方院落。
辛夷坐在院中,垂头弯腰,跟跪着一样,身前一个老头正数落着她,须发凌乱,衣衫不整,可吐出的字句条理清晰,一句赛过一句,将她说得半天抬不起头来。
一见到左殊礼,老头的话顿时停了下来,他似有些怵他,撇开眼就想找借口离开。
刚抬了个脚,辛夷一手将他拉了回去,一改方才窝囊样,笑得不怀好意:“师父还没教训完徒儿呢,怎么能半途而废?”
鹤厌顿时吹胡子瞪眼,“骂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白费口舌,老夫累了,要去歇息。”
说话间,左殊礼已经走到二人面前,静静挡在他们身前,鹤厌想跑已来不及,眼珠儿一转,又指着他责怪道:“你那毒还留在体内,四处乱晃什么?”
“所以本王来见鹤老先生。”
鹤厌被他怼得一噎,在左殊礼面前,他总有些底气不足。
虽说那日他在辛夷房中看出左殊礼的医案不对,披星戴月赶过去,左殊礼当时已经没了气息,盖在棺椁中。
他当时也不确定自己假设是否正确,只叫人开棺把人又搬了出来,一番诊治后,停了几日的呼吸又突然恢复,当时便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摧阳”这毒绝迹几十年,配置所需三味药材早已寻不见,就算是遗留下来的毒,放置多年毒性大减,不说毫无作用,但起码不会如古书上描述的那般烈性。
毒性紊乱,早与书中不符,左殊礼没了呼吸只是进入了假死之状。
他救回了左殊礼,但……姜央涂在身上的毒可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啊!
本是想给她防身用的,谁知那小妮子出人意料,抹在自己身上!
这下倒好,一番好心反而让自己背了条人命。
想到此处,鹤厌更加心烦,没好气道:“见我也没用,这事急不得。”一骨碌爬起身,装模作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又道了一句:“我还需配药,你们都别来吵我。”
说完撒丫子就跑,辛夷伸手一拦,他气得狠狠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别使坏!”
左殊礼目光清凌凌飘向他,他心里一怵,干脆顺手拉起辛夷,将这个捣乱者一同带离,“你也来帮老夫。”
躲开左殊礼的目光,又望了眼院中紧闭的门扉,抱怨了一句:“我这个老头子本就没几年好活,一个两个的还不让我省心!”
他拽着辛夷,骂骂咧咧向院外走去,待两人跑得不见人影,左殊礼脚步一转,推开院中唯一一间卧房。
房中燃着掺有药味的熏香,青烟悠悠缭绕,徘徊在半空之中,充盈了整个房间。
香气更为浓郁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双目紧闭,两手静静放置于胸前,若非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仿若跟死人一般。
左殊礼轻柔整理起她的发丝,她的墨发、衣衫已被他整理过无数次,规整得如新制的人偶一般,精致而完美。
可偏就寻不见生机。
他等了许久,守了许久,唤了许久,却一直得不到回应。
鹤厌的毒很霸道,哪怕他当日去的及时,将余毒擦得干干净净,几乎快擦破了她的皮,可待出了陵城才找到鹤厌服下解药,仍旧为时已晚。
好在,她没死,只是许久都未醒来。
“姜央……”他伏在她身边,“我回来了,你何时能睁眼看看我?”
说过无数遍的句子,依旧没能唤醒她。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重复着,直到日暮西垂,直到夜深人静,直到如这几日一般,伴在她身边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