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109)

  眼下伸来一只手,耳边响起陌生又时常回荡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嗓音,“姜央,欢迎来到齐国。”

  她狠狠捏了下袖中手心,随即将手放入他掌中,借着他的依托,盈盈下拜,“周国湖光公主姜央,参见齐皇。”

  耳边好似传来一声低笑,还未听清,人被用力捞了起来。

  那让人难耐的触碰骤然抽离,齐皇松开她又背手而立,克制且有礼有节。

  内侍适时在旁恭迎周国诸位,齐皇盯着她缓缓转身,虽再未看她,眼神却像含着一根线一般,一直拉扯着她。

  迎接周国公主的酒宴设在黄昏时分。

  酒宴上,姜央坐在齐皇身侧,周遭的喜庆热闹好似都与她没有干系,她这格格不入的样子却没惹齐皇不喜。

  他甚有耐心,只时不时打量着姜央,清凌凌的目光深不可测。

  齐皇心思深沉,她一直不明白他非她不可的缘由,如今她终于被送给了他,他却不见得偿所愿的喜悦,仿佛一个追逐许久的猎人,不动声色欣赏和考量着到手的猎物。

  这一场酒宴,姜央如芒在背,只剩下身入虎口的不安。

  周国公主被安排在齐国驿馆,而姜央正式嫁入齐国的日子定在了半月之后。

  半月以来,姜央呆在驿馆未见过齐皇,齐皇也未主动召见过她,只派了宫人询问过两回是否待的习惯,每次前来都会带来一堆金银首饰和衣物。

  姜央查看过,那些首饰衣裙精致而贵重,虽然保存如新,但仍旧能看出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她不由地有些奇怪。

  带着这份疑惑,婚期如约而至。

  齐皇迎娶公主,声势浩大,椒房殿内,姜央身着象征天地阴阳的玄纁二色喜服,静静坐在榻上,与燕周两国玄底红边的喜服不同,紫边白托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雪白的面料,跟丧服似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须臾之间,喑哑的门扉声起,有人走了进来。

  略一抬眼,便是齐皇冷淡的面容。

  身后站着庄重的礼官,他们还需同牢合卺、结发盟誓。

  期间,姜央一板一眼,随着礼官每一声祝词,木然地走着结亲流程,只有饮合卺酒时,她动作顿了顿,身前君王沉重的目光压来,她又恢复如常,直到饮下酒液,齐皇才跟着饮下。

  苦涩的酒水顺着喉头落入体内,融入她的四肢百骸。

  手上一暖,酒杯被人取走,耳边齐皇清冷的声音传来:“你终于嫁给朕了。”

  姜央微微抬眼,不知殿内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央牵了牵嘴角,“恭贺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下巴忽而给他捏住,齐皇在她耳畔深深嗅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盈满整个胸腔,他喟然一叹,“朕等了多年,总算得到你,不正是得偿所愿吗?”

  目光渐渐下移,停在她衣襟,“诸国会盟时,你便该乖乖委身于我,可惜让你给跑了。”指尖随着他的目光覆在衣襟上,“好在为时不晚,你如今不也是朕的?”

  他像在玩弄手中猎物一般,顺着衣襟描摹着喜服上的并蒂花纹路,眼神一瞬不瞬紧盯着她,不似挑逗,像在等待猎物的挣扎,抑或屈服。

  可姜央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不显丝毫情绪。

  她的无动于衷反而像触怒了他一般,好整以暇凝视她良久,忽而扬手撕开她的外衫,那狂乱又剧烈的动作,与诸国会盟那一晚如出一辙。

  姜央终于神色一变,下意识奋起抵抗。

  齐皇一腿压住她,褪去平静的表象,露出狰狞阴狠的真实面目,看着姜央不住挣扎的慌乱,他眼里闪出奇异的光,“就是这双眼,与阿妹一模一样。”

  姜央一怔,如雷轰顶,一时忘了反抗。

  齐皇不满足一般,奋力撕下她的衣襟,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好似要从这双眼里寻找她人的影子,“你不肯臣服朕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且比她更美。”

  “你在……说什么?”

  “阿妹……”望着姜央波光潋滟的眼,齐皇突然魔怔了一般,一口咬上她细弱的脖颈,“为何不理阿兄,为何要离阿兄而去,为何到死都不愿接受阿兄……”言语里是深埋多年的不甘与怨恨,浓烈得令人心惊。

  姜央要推开他的手,莫名收了回来。

  好似疑惑一般念了声“阿兄”?低哑的音色夹了一分微不可察的蛊惑。

  这一声轻唤,使得齐皇愈发陷入魔障,他轻轻搓揉着姜央的眼角,自顾呢喃:“阿兄等了你整整十年,如今终于等到你回来。”

  姜央见他眼神开始涣散,继续刺激着他:“可是阿兄不是给阿妹许了亲事?阿兄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姜央终于想起来,齐皇孙铮名下有四个皇妹,唯一去世的是幼妹孙含玉。

  听闻孙含玉母妃早逝,被寄在孙铮母妃名下,二人自小关系亲密,可在孙含玉及笄后,不知为何两人突然形同陌路,且在先齐皇为孙含玉定下亲事不久后,就香消玉殒。

  据说是郁郁而终。

  如今看来,只怕孙铮在中间脱不了干系,且听他所言,二人不伦之恋似乎还是受孙铮所逼迫。

  “做什么?”齐皇眼神一凝,阴沉道:“阿妹可是忘了当年如何答应阿兄的,说好要一直陪着阿兄,为何要独自离去!”想到此处,他手下动作愈发放浪,“阿妹明明就是阿兄的人,为何还要拒绝阿兄。”

  他狠狠咬上姜央的肩膀,顺着肩膀的弧度一路向下。

  姜央望着帐顶,收了所有惊慌与抵抗,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倏地,身上一沉,齐皇轰然倒在姜央身上,他神色一滞,再要抬手时,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姜央缓缓推开他,将人平放在床榻,确认他无力抗争,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襟,“我在身上涂了毒,不仅致人迷幻且力气尽失,且半刻后便让人衰竭而亡。”

  齐皇清醒了一瞬,开口便要喊人,谁知却气息紊乱,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费劲了,这毒是鹤厌所配,与寻常毒药可不一样。”姜央摸向头上一根尖锐的金钗,齐皇见状,气若游丝道:“你刺杀朕?”

  姜央笑了笑,捏着金钗在他胸口比划着,“为保万无一失,我还是再给你补上一刀的好。”

  齐皇撑着最后神智,怒目而视:“你刺杀齐皇,不怕我齐国围剿周国?”

  齐皇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姜央与他耐心道:“我嫁来齐国本就是权宜之计,只为拖延齐国攻势,你当周皇真的放弃了齐国?周国早已暗中结盟中岳国,不日便要重新进军齐国。”

  “朕若暴毙,莫说周国要遭殃,你也走不出齐国皇宫。”

  许久未笑,姜央只觉这神情做来有些生疏与不适,可心底却莫名畅快,“等你死后,这些也不劳陛下操心了。”

  似终于找准位置,姜央轻笑一声,“陛下,你就安心的去吧。”

  说完再不理会齐皇,对着他的心口猛然刺下。

  霎时,齐皇浑身青筋鼓起,剧痛袭来,似有蛇在筋脉里乱窜一样,血液透过肌肤呈现一股青黑之色,迅速爬过他的四肢百骸。

  血脉是一张网,青黑爬满全身密密麻麻,狰狞可怖。

  姜央静静看着剧毒游遍他全身,看他低哑嘶吼,看他无力挣扎,直到看着他渐渐没了呼吸,死不瞑目。

  眼前景象逐渐变得迷蒙,她踉跄着爬下床榻,拿起烛火点燃了榻边床帐。

  齐皇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她刺杀齐皇,是走不出齐国皇宫的。

  虽然左殊恩计划周全,安排了人手趁乱将她带离,可为了引齐皇中计,在齐国严防死守下,她将毒涂在自己身上,毒药透过肌肤缓慢侵入身体,已然无法全身而退。

  火舌一瞬间舔上帘帐,疯了一般向上肆虐攀爬。

  看着逐渐旺盛的熊熊大火,眼前影影绰绰,她莫名想起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个老道士,说能许她一个愿望。

  她当时许的什么来着?

  啊,是了。

  她没有什么大愿望,只希望左殊礼一生安康,平安喜乐。

  她这短暂的半辈子,一心都系在左殊礼身上。

  只可惜,她的愿望没能实现,梦中的老道并非通天仙人,没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现实。

  虽有遗憾,可她无悔也无怨。

  母妃笑话她,一个女子怎能为了虚浮缥缈的情爱奋不顾身?她也曾笑话自己不争气,满心满眼只有左殊礼一个男子。

  可便是这个人,在她晦暗无趣的人生里,送给她最美妙的香甜。

  她的生命太短,短到没有更长的岁月去体会悲欢离合后的释怀与惘然,没有时间领会世态炎凉后的世故与老成、汹涌人生浪潮后的平静与唏嘘。

  她永远都做不来通透之人。

  她只知,眼前能握住的所有才能占尽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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