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伊实约在一家俄式餐厅见面,因为是平安夜,餐厅门口站着一颗小圣诞树,绿得很不真实,上手一摸,果然是假的。故而对菜品也不必抱有太大的期望,没见过荔枝的长安老百姓尝尝龙眼什么滋味得了。
“怎么样?味道正宗吗?”穆里斯问,指了指表面撒有欧芹碎的煎虾。
伊实在咀嚼中仍未下咽便发表感言:“不,最好不正宗,离正宗远点,越远越好。”他赞成所有食物都经过东方厨师之手,他已经上瘾了。
“桌上没有一个菜让你感觉有家乡的味道吗?一个都没有?”穆里斯暗戳戳地抠桌布。
伊实用眼睛扫了一圈,说:“这红茶很像我小时候喝的。”
小时候,还没呼吸过加利福尼亚空气的小时候,母亲和祖母经常在家里煮茶,放很多糖,他冬泳后回到家,手上总要多出一杯这样的茶。
“原来是这样。”穆里斯顺手替他满上,“我有礼物要送你。”
她从兜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伊实面前。
伊实愣了一瞬,赶忙下咽,喉结用力地滚动,随后清了清嗓,习惯性用指腹抹掉嘴唇上的油脂,然而手又脏了,这才想起来桌上有湿巾。
“天呐,有人要求婚。”他一边擦拭指头一边开了个雀跃的玩笑。
“圣诞老人的谣言你也敢造?打开看看吧。”穆里斯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如果能在心平气和中了结此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伊实拆开礼盒,打火机光滑锃亮的金属外壳反射出一道光,他惊喜地挑眉,放在掌中把玩,大拇指轻轻一挑,机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犹如教堂钟声的余韵,穿透穹顶。穆里斯被振奋到了,她起初只是图这一款长得精美,不晓得声音也那么好听,两万块有两万块的道理。
这份礼物让伊实爱不释手,他赞扬了好一会儿才放回盒子里,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上面,说:“那么,这是我收过最棒的礼物,毋庸置疑。不过很明显我被你摆了一道,你曾说你对圣诞节不感冒,所以……”
“我知道。”穆里斯打断他,释然地撇了撇嘴,“但我没撒谎啊,我的确对圣诞节不抱兴趣,你不用准备什么。况且,你给的够多了。”
多到她不得不当心衣服的线头是否被勾出八百米而她本人一无所知,不得不重视起漏水的甲板,之类的,总之多到她应接不暇,德不配位。
伊实注视着穆里斯,当她有所预谋的时候,音画通常不同步,做表情时不说话,说话时做不了表情。这几日她对亲吻的躲避,牵手时的出神,安静得像剧场结束后落下的幕布,焦虑往她身上爬得速度和猫身上的虱子一样迅速。
“为什么是打火机?”他问。必须快点找出虱子的源头,他心里想。
穆里斯努了努鼻子,没有看他,语气散漫:“因为你吸烟啊。”
她没意识到她表现得松散过了头,其实跟她原本打算的“心平气和”已经是两回事了。
“某人告诉我吸烟是陋习来着。”伊实拿起刀叉,将蜂蜜牛排切成小块。
“客观事实是客观事实,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对啊。”穆里斯小口喝茶,继续多话:“那是你的习性,你的纾解方式,我干嘛要插手呢?”
伊实终于嗅出不对劲的地方,她似乎想插上置身事外的翅膀飞走,礼物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对调餐盘,牛排被换到穆里斯面前。他说:“你有插手的权力,你埋在我胸口呼吸的时候我以为你喜欢它的味道。”
“……”穆里斯些许无语,“我喜欢的是氧气,你懂不懂?”
“懂,我也喜欢那儿的氧气。”伊实看见她不服气而嗫嚅嘴角,像在吐泡泡。“我想,你的惊喜可能还带点别的把戏吧?是什么,现在不说吗?”
没想到这么容易被看穿,穆里斯的心脏再次快速跳动起来,脱口而出:“没什么把戏,送你就送了。”吃两口牛排压压惊。
“哦,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伊实问。
“好消息。”穆里斯即答,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地皱起眉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伊实笑笑,就怕她不报这个仇。
肚子逐渐被填满,穆里斯再吃就要撑了,比起待会儿从嘴里吐出呕吐物,还是趁现在赶快坦白更美观。
“伊实,我觉得……”她又开始抠桌布,棉麻质地,上面有轻微纹理,她说道:“我们就到这里吧。”
“什么意思?”伊实放下餐具,他看向她犹豫不决的手,
随后看向她,“又要甩了我?Again?”
穆里斯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说:“我在这时候说狠话你肯定不会信,所以我很冷静,并且,我现在为你之前的问题给出一个理智的回答。”
“没觉得你是冷静的。”
“要发怒的话也请听我说完。”
“说。”
“选择的作用从来都不在选项本身……做选择的过程早就能够看清楚事情的本质了。你如此执着于我的感情,那么还是一样的,放在五年前,毫无自理能力的穆里斯是爱你的,她完美地融入进你的生活,你只需要喂她几口饭吃,保证她活着就足够了。现在呢,我在我自己的国家,有工作,有社保,有朋友,你想怎么喂养我呢?于是你离开了熟悉的货币,离开了老朋友,以及组成你整个前半生的生活轨迹。对此我可以有怎样的感情?我说不出我不爱你这种狠心话,你在我眼里始终充满魅力,没有那几口饭,我也愿意跟你上床。但或许,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你,爱到捆绑你一辈子。”
“所以你的爱,止步于把我叫到这里来,送我个操蛋般光鲜亮丽的礼物,然后大言不惭地揭开你我之间的差距?我他妈是不是该学点中文了?”伊实说。
“没必要。”穆里斯说。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当然算。”
伊实烦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面包。
“你一直在忍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只是在你爆发之前及时止损而已。”穆里斯说。
“你知道我在忍耐什么吗?”
“猜到个大概。你在忍耐,我也在忍耐,我应该是犯了个大错才会这样。”
“你知道个屁。”伊实猛地喝茶,他不愿在本应高兴的时候展露暴躁的性情,但不得不说,穆里斯真的轻而易举惹得他神经紧绷。“非要管以前吗?就现在,我向你告白,我爱你,你能不能跟我交往?”
穆里斯一怔,回答:“不。”
“对我没感觉了?”
“不……”
伊实摊开双手,无声地看着她,不言而喻:那还有什么问题?有钱不赚王八蛋。
“你想得太单纯了。”穆里斯说。她忽然没了底气,伊实属于套上鞋就走的那类人,根本不管鞋里有没有沙子。
“还有什么顾虑,一起说了吧,不斩草除根我浑身难受。”伊实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后一靠。
穆里斯垂眸,努力找回辩词,“我的内疚超越了我对你的喜欢,很讽刺很下贱我明白,但这东西永远无法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开来,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
“你是指你的疑神疑鬼。”
“也可以那样说。”
伊实肩膀下沉,反而放下了烦虑,“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
“不,不是的。”穆里斯急于辩驳,却在喉咙里卡了壳。
伊实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围巾,走到对面牵起她的手,“结账。”
“去哪儿?”穆里斯不明所以。
“你想太多了,穆里斯,你需要透透气。”
“没有……”穆里斯有口难辩,频频摇头,踉踉跄跄地被一双炽热的手牵引着走,一股难过涌上心头。
她明明都做好打算了,也明确剖开劣迹斑斑的事实给他看了,为什么还是不奏效?她的深思熟虑难道只是在做无用功?除此之外,他忽视她的诉求,是因为将她当成了一个病人,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而她确信她的脑子是清醒的,言辞打过草稿,伦理百无一失,即使是这样,他仍当她在犯糊涂。这是她今晚最大的悲哀。
“伊实!”她用力回扯,压抑着声音说:“我是认真的,你不能——”
滚烫的玻璃茶壶从服务生手中脱落,他的注意力只够他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肘撞到后稳住自己的身形,无法阻止烫茶奔向自由,往那对情侣身上倒去。
穆里斯倒吸一口凉气,脑袋一空,眼前的景象定格在伊实用手掌捂住壶口将其推开,手心手背瞬间变得通红,玻璃茶壶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服务生不停道歉,穆里斯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慌不择路地寻找湿巾。服务生仍在道歉,称过道狭小,是他的疏忽,穆里斯仍一声不响,抖微微地擦拭那只通红的手。服务生还在道歉,说什么不重要了,穆里斯羞愧难当,最该道歉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