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70)

  伊实想追上她十分容易,步子迈得大一些即可,然而要想在这时牵起她的手可谓难于登天。“穆里斯,穆里斯!”他企图通过呼名换姓的方式让她冷静下来。

  自动扶梯并没有让穆里斯停下脚步,在这样的心情下,哪怕前面是悬崖她也会找到一条石子路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我不信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思考的时间有超过3秒,可能1秒都没有!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你别告诉我是为了我,否则我肯定会扇你!”

  “不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吗?我当然——”

  他的声音在一拳重击中戛然而止。穆里斯打在他的胸口正中心,对沙包来说这一拳无足轻重,反叫出拳者眼眶发酸。

  “我要跟你绝交。”她瘪着嘴巴,努力不演变成哭哭啼啼的惨样。

  “Comeon……”伊实拥她入怀,最干净的衣襟给她抹眼泪,一下一下地安抚道:“穆里斯,你不必考虑这些,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但是真的,你不必考虑这些。我敢做敢当,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有能力承担一切。”

  “我才不是为你着想,混账。”穆里斯埋在一堵温热里,像一团刚加水未搅开的面粉。

  伊实阵阵发笑,“知道了,我又成混账了。”

  后来,穆里斯让混账从实招来,除了一拍脑门把自己卖给模特公司五年以外,还干了什么啼笑皆非的好事。伊实暗自发过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他曾被一大胡子酒吧老板蒙骗,白给人家打了三个月工,险些被查出签证类型不符合,被遣送出境不说,若是留下非法工作纪录,他往后就算挖二十年的地道也进不来。

  如今誓言败给了来自深渊的凝视,穆里斯掐他的脖子,不奏效,便踩着他的命根子,高调威胁道,碾上去的可以是历史的滚轮也可以是她的脚。伊实又恼又好笑,便擅自作主让天忘了地忘了,把名额让给一个黄毛丫头。

  值得补充的是,大胡子酒吧老板的下场也不漂亮,伊实忍的了吃亏忍不了上当,把人拖进小巷子里揍了一顿,后知后觉万一引来中国警方他还是吃不了兜着走,没办法只好跟着大胡子,找机会谈判,没想到跟了两天大胡子主动过来道歉,还送了五瓶葡萄酒给他。

  “他怕你杀人灭口。”穆里斯说。

  伊实想起来就气,冷哼道:“真想割了他的舌头。”

  “还有别的吗?”穆里斯问。

  “长官,我又不是马戏团的小丑,哪有那么多活?”

  “哦。”

  穆里斯知晓从这个人的嘴里翘不出更多的内容,因为追根溯源他的脑子本身就没有更多的东西,方才的事例没准也只是为了和她交差而随便挑的,他什么都不在乎,有仇当场报,什么都不在乎,和她完全是两类。她靠咀嚼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获取养分。

  “圣诞节,你真的不回去?”穆里斯问。

  “放心好了,布鲁克有人陪,他只是希望我带点腊肠回去。”

  “他真心把你当家人。”

  “我知道。”

  “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知道。”

  “……除了腊肠,你指定还想带点别的回去。”

  “终于有点开窍了。”

  “你回去吧,我累了。”

  穆里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令伊实误以为“回去”指的是“明天见”。他留下一个吻后就走了,穆里斯觉得身上处处是勒痕,有麻绳状的,有皮鞭状的,还有钢圈状的。

  事实表明,她高估了自己对道德的忍耐力,她以为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地等待厌烦的到来,或者找到一枚大小适中的炸弹然后引爆它,然而那些全都排在沉重的吻之后,她还没等来就先被压的喘不过气了。伊实是她无法掌控无法设想的人,更别提依赖于他了,有一天她会由于决定不了枕头的形状而被枕头杀死。

  自作孽不可活的是,她竟然正在因为被某人当成了全世界而感到悲伤。

  她没有想过当全世界啊,不会就是不会啊,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啊,她从未否认过啊,扭曲的价值观更是靠边,她洁身自好得很啊……错了,大错特错了,从他手中借走一条命开始就错了,后来妄想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回到他身边而埋头苦干也是错的。

  她总是吃坏东西,导致一肚子溃烂。

  第60章 二更合一,超虐预警!……

  橡果和圣诞节的铃声双双从树上叮叮当当地掉下来,刚打扫过的咖色花纹地毯一尘不染,瓦萨里奇家族人丁兴旺,马上就有数不清的脚印拾柴火焰高了。布鲁克觉得滚烫,结束宴会后先行告退。他的腿在两年前突然间变得不好使,有时走路不得不依靠一根拐杖,有时精神焕发也能自己开车,就像资历深厚的老旧零件,丢掉可惜,敲敲又打打再上岗五年。由于喝了点酒,他的走姿更加飘逸,难说不是假借醉酒的名义掩盖老腿破败的事实。

  这是老光棍的经典剧本,他再有钱也告不到好莱坞去,只能咬紧松动的牙齿抛开所有脸面地思念自己两个死去的儿子,和远在东方的眼里只有女人的伊实。

  理说他没有嘲笑的资格,他比任何年轻人都知道痛失所爱的滋味,黄昏下的水面要凉了,天地的威风就是这么大,他幸福了半世结局却是除了几袋破钱什么也没剩下。

  至少伊实的爱人还活着,穆里斯,对吗?哈哈,这甚至不是那女孩应有的姓名。布鲁克抬起膝盖然后重重地跺脚,一股麻麻的力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至少穆里斯还活着,伊实还有机会上演不顾一切的追逐戏,他从青少年时期起就是个混不吝的角色,没人敢在他的头上动刀取出切片一探究竟,没人。这或许跟他常年与死神打争夺战有关,除了呼吸和拥抱他不惧怕错过。然而布鲁克永远记得那个趴在米勒太太的床边皱着眉头哭泣的十九岁小孩,灰白色的短发,泛红的鼻尖和眼周,烟雨缭绕的深蓝色瞳仁,过度发育的骨骼关节和

  尚未跟上节奏的肌肉,那么大的体格窝在小小的椅子上,那么年轻的脸庞却走投无路,小孩眼里容不下别人,小孩寸步不离地等待昏迷的母亲睁开双眼。

  那时他刚为两个儿子办完葬礼。布鲁克内心是希望伊实成功的,活着的人能有什么苦衷呢?死不瞑目怎么说也得先让他这个老头来。另一方面,他同样预料着希望的落空,否则他所经历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遗憾乃家常便饭,人总要吃饭,他如此说道。

  伊实寻找穆里斯的第一个年头,他跟着一起去了,聘请了一位当地导游,在北京这座城市旅居了一个月,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中国是个热闹的国家,人来人往,你很难在一张张相似的面孔中找到目标。可伊实眼里容不下别人,一如既往。

  “这是执念,不是遗憾,遗憾是已成的结果衍生出来的思绪,我可以回收思绪,放进recyclebin里,再者当它是生命的调味品,伤口上撒盐我也认了。而执念是病态的,你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没有饿狼在后面追屁股,你自己也拿不出可信的理由,你却不依不饶,说什么也要去做,这是绝对病态不可置否的。

  “讲爱?小子,讲爱的话如今的局面那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爱都不欢而散,还有百分之五归于生离死别,没有特殊情况。”

  布鲁克语重心长,老槐树的叶子都落了几片,也没有拉回那头犟驴。

  “我很少做梦。”伊实说,难得话里不掺愤世嫉俗的比拟,“她离开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做梦。梦到她哭,抓着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哭,说她不要变成这样。梦到她窝在沙发里半天不动,手脚冰凉。梦到她跳到我背上,和我耳朵贴着耳朵。梦到她因为我的抚摸露出满足的微笑,仿佛离死亡很远很远。我确信她在等着我,这不是理由吗?她喊我来,我就来了,即使是在梦里,即使是骗我的。”

  癔症。无可救药。布鲁克将其判定为遗传中的一种变异,穆里斯也未必是一方对口的药。他在想,如果当初米勒太太没有那么澎湃地一次次自杀——这很无礼,但遗憾是家常便饭——他的意思是,她在第一次自杀就一了百了,或许伊实也不会那么澎湃地一次次渴望某个身影。

  这个想法一出来布鲁克立马沁出一身的冷汗,他太了解伊实了,以至于能想象到他嗤之以鼻的口吻——他不曾认为自己是悲惨的。

  ……

  洋节在美化促销活动上是一把好手,穆里斯接连被哄骗了三百块买一堆够用一年的生活用品,以及两万块买一枚打火机,销售员的嘴皮子比毒药还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想要断绝的决心:跟时间比起来,看得见摸得着的金钱永远是廉价而不够格的。

  一个人能同时自私和脆弱到什么程度,竟需要通过贿赂的方式求饶。

  礼物仅仅是作为开胃前菜罢了,真正难以割舍的是后面的谈判。穆里斯自诩条理清晰,毕竟她有着五年的调教经验,只不过对象是她本人而已,那也没差,凡事讲究一个稳妥,她既然能说服自己一步步挺到现在,每回崩溃都能悬崖勒马,那么也能说服伊实,他们可以做朋友,做酒友,再暧昧些的,做天涯若比邻的红颜知己,这不是很好吗?呕心沥血一个字不沾,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更不用殚精竭虑地往这跑往那跑,在芝麻和西瓜之间反复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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