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59)

  关键时期比皇帝姓名更加需要避讳的是公众场合的喷嚏,嘲笑草木皆兵的那部分人听见喷嚏声也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穆里斯在地铁连打三个喷嚏后彻底感受到了横眉冷对千夫指。

  她回到公寓第一件事便是换身衣裳,酒精消毒,刷牙洗脸囫囵吞枣地解决午饭,然后到楼下社区捅喉咙测核酸。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上的发条,等她回过神,一个品德优良作风精干的公民应该做的事情她都做完了。

  何谓同质化,这就是同质化。她比周围人更早一步接受与疫情共生的理念,因为她已经和另一个缠人的妖精共生了十年之久,知道如何应对暗无天日的时光,也做好了天妒英才被夺走智慧灵气乃至生命的准备。而她仍有恍惚的权利,作为社会中渺小的个体,在川流不息之间仍有愣住的权利,没人怪她,每个人都一样。

  穆里斯赶上工作室的会议,把Y品牌的理念和要求一一下发和讲解,敲定方案的刹那她谈不上满意,换一种方式说,她没法满意,情感的空缺使她暂时没法做出合理的判断。

  要她说啊,人人都该养一只新闻联播在家里,好的坏的定时播报,不会有想不开的想不明白的。

  夜晚的车铃刹在灯火阑珊处。穆里斯自愿加班,怀揣在外偷。情而忽略了正房的愧意。离异的单亲妈妈陪着她一起,阿吉的心思总是这么细腻,难道是刻苦研读育儿真经之后的后遗症?无从知晓。

  “宝啊,”称呼方式都变了,后遗症的嫌疑大大提升,“你是不是又陷入完美主义了?”阿吉泡了一杯连花清瘟,放在穆里斯的桌上。

  “不,另一个大坑,虚无主义。”穆里斯道谢,啜了一小口,继续说道:“我很能体会路上一粒小石子的心情,很奇怪吧,它连有机物都不是。我时不时会觉得,被埋没才是一种常态,被掩盖才是一种真相,我们做的东西,老实讲没什么特别的,交给大公司做没准更华丽更优秀,只不过我们便宜,就像福利彩票店里十五块钱一张的彩票,中了,真走运,没中,也就浪费十五块而已。”

  她也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人生简历查重率百分之九十七,另外的百分之三也不见得是好东西。被坚定地选择和被强烈地期待对她来说是否过于隆重了,有谁会一直踢同一粒石子不间断地走,几乎没有。

  阿吉双手托着下巴,轻叹气:“我要是有你开导我时的口才,现在也不至于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穆里斯摇摇头:“我没想被开导,我也明确知道这种丧气的心态不利于工作,但我没办法控制,就是,我看到的我听到的,经过我的大脑过滤之后,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坨东西。”她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我能心平气和地讲出来,说明我不是便秘。”

  阿吉被逗笑,她在这方面向来很捧场,“还说不特别,谁会用这种比喻。”

  “某人就会。”穆里斯的眼神失焦,联想到踢石子的人。他不仅爱用烂俗的比喻,还喜欢在各种伤口上撒盐。

  “谁啊?”

  穆里斯眨眨眼收回神思,“没谁。”

  阿吉又关照了几句穆里斯的身体,站起来将她的脑袋轻轻抱进怀里,哪怕这位小老板说过双性恋可是对女性身。体也会产生反应的完全变态发育体,千万别做什么越界的举动,否则职场性。骚扰保不齐发生在她们之中。

  假的,这话阿吉一听就知道是假的,穆里斯只是不习惯亲昵,故意吓唬人的。小老板那么好,上天对她要好一些啊。

  “想到了!”阿吉嘿嘿一笑,“你以前说过的话,我可以拿来用吧?”

  “我说什么了?”穆里斯从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看她。

  “你说,之所以选择广告行业,这么一个行走在各式各样的牙缝里的行业,是因为你有东西想传达。对吧?就是你说的。”阿吉尽可能还原穆里斯的口气和表达,“你还说,广告广告广而告之,你的灵感啊认知啊,甚至你的诉求,都可以装进一则广告里。”

  穆里斯故作思考:“我说的吗?不是鲁迅说的吗?”

  “哈哈。”阿吉又被逗笑。

  “好吧,我说的。谢谢你阿吉。”穆里斯抱住她。

  手机铃声响起,穆里斯在桌上一顿摸索,一时半会儿不想离开温柔乡,瞎着眼点了接通和免提。

  “穆里斯,穆里斯,我又喝醉了,来接——嘟,嘟,嘟……”

  阿吉尴尬地抠抠人中,她考过英语四六级,具有一定的鸟语素养,但还是明知故问道:“讲的什么玩意儿?谁啊?”

  穆里斯连续摁挂不知羞耻的电话,说:“我在外面的情债。”

  “哇塞……”

  第50章 她说过爱你吗?

  闷闷不乐将冰块咬得咿呀作响,什么融化什么稀释进了胃里自然能搅和在一起。另一面,急不可耐正在屡屡吃闭门羹,顽强且叮当不息。

  “狗屎。”伊实掩面骂道,他马上就能想出第二个借口了,比如迷了路丢了钱包或者“嘿女士二次服务有优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种皮条客发言,都没来得及试,穆里斯竟然拉黑了他的号码。

  酒保送来第三杯鸡尾酒,伊实小啜一口,然后捻下尼格罗尼上的橙皮放入口中嚼。

  坐在他旁边的是弗利康,在中国呆了十年之久的黑人一位,皮肤黝黑发亮,身材精瘦,比伊实更早成为一名模特,潮牌和墨镜是他的杀手锏,即便本人并不喜欢,甚至某天擅自剪掉了公司设定的脏辫,嫁祸于酒精,丢了几个单子写了几张保证书后老实了许多。他会说流利的中文,不过成语水平和比喻技巧不怎么样。

  弗利康职业生涯接的第一个西装T台秀是给放鸽子的伊实当替补,十分过瘾。让他惊讶的是,伊实不在乎丢单子没钱赚,保证书一个字都不可能写,看上去一脸明天就不在这干的桀骜,经纪人的警告他充耳不闻——好吧,漂亮家伙的确有资本得意忘形成他这样。

  然而这个漂亮家伙现在为了挽回一个女人,正深深发愁呢。

  “兄弟,我理解不了,兄弟,中国有句老话:‘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意思是不能总犯同一个错误,你何必呢。”弗利康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卖弄普通话。

  “错误?不,她不是错误。”伊实沉吟片刻,缓缓补充道:“是必需品。”

  弗利康唏嘘:“看不出来,你这么深情。”

  这时酒吧的舞台上换了一批乐队,从Funk到Blues,从灯红到酒绿。弗利康环顾四周,指向吧台方向。

  “你看那边的女孩,你的那位——穆里斯,和她比起来,怎么样?”

  伊实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不理会。

  “Comeon,man!”弗利康迫切地点醒他。

  “我想到了。”伊实朝他摊开一只手,“给我你的手机。”

  “什么?”

  “别废话了,我想她想得快疯了。”

  弗利康眼珠子一突,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他,没敢泼冷水。

  “是我。”伊实拨通电话,紧接着:“别挂。”

  “……”

  “我不搞那些障眼法了,你别挂,然后高抬贵手,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

  “放出来了吗?”

  “给我点时间。”穆里斯终于开口说话。

  “当然,没问题。”伊实用脚打拍子,抢了台上乐队鼓手的拍,过了几秒,又问:“放出来了吗?”

  穆里斯走在下班的路上,月光皎洁宁静,听筒里的音乐十分遥远,她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伊实,少装傻。”

  “当然,没问题。”伊实还是同样的说辞,“但我们还可以见面,是吧?”

  “……”走不完的沉默。

  伊实呼唤:“Boss?”

  “你能保证和我见面之后,只谈工作上的事吗?”穆里斯问。

  “让我想想。”伊实权衡利弊完发现只有弊没有利,怎样他都不痛快,没辙只好顺着她说:“成交。”

  挂了电话,伊实肉眼可见变得秋高气爽,再过几天H市就要入冬了,秋的最后一点善意和温和都跑到了他这里。

  弗利康原本低人一等的自尊心在看到伊实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之后奇迹般地好转,出于尊敬和回报,他坚持不懈地劝告着:“没准她不会回头,你想过没有?”

  “闭嘴,她拒绝不了我。”伊实说。母语主谓颠倒的习惯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听语气他分明说的是“我不会被拒绝掉”,掉了还会再飞上来。

  弗利康自认为更了解中国女人,有必要给兄弟上一课:“她说过爱你吗?”

  “肯定的。”

  “当面亲口说?”

  伊实喝进一口酒,在口腔里打转后吞下,看向弗利康:“你不懂。那时我们亲密无间,从早到晚黏在一块,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谁对谁更着迷根本分不出个高下,她几乎寄生在我身上。”

  弗利康仿佛看见了草原上的牧羊人,和羊。他重复问道:“那她当面、亲口说了她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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