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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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欢愉最鼎盛的时期我也从未把什么东西归类于“爱”,它在我这儿一直是个医学问题,听闻一句话,是药三分毒,“爱”也一样。倘若将药推举为救命之道,这和爱上令自己痛苦的病根有什么两样?那是比恋痛更加耻辱的行为。

  “爱”是出生就长满皱纹的婴儿,我厌恶它,怜悯它,想掐死它,想抱起它,然而新鲜的老肉没有一寸可以下手,它发出啼哭接着手舞足蹈,着实可怕,我一辈子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但可以言说和比较。

  我爱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铃铛,小猫比我更爱。我爱掉在地上化成一滩糖水的冰淇淋,小狗比我更爱。我爱富马酸喹硫平,脖子上套着粗粗红绳的敢死队比我更爱。我爱父母,弟弟们比我更爱。我爱小C,有的是人比我更爱。

  往水井里丢多大的石头就迸涌多大的水花,总有比我更大的石头。

  物尽其用才是明智之举,比如用我这块石头在水井旁边刻八个格子,再上去跳一跳。

  我发出三声突兀的咯咯笑,电视里的人和旁边的伊实竟然同时发出疑问:“什么?”

  “哪段情节好笑吗?”

  我摇头,指了指自己:“我好笑。”

  伊实古怪地瞥了我一眼,把酒递到我面前——他每晚都要来上一杯,至少一杯——摇了摇里头的冰块,说:“你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喝吧?”

  我骨碌碌翻个身,爬上他的胸口,舔了舔他的嘴唇,嬉皮笑脸地吧唧嘴:“要喝也是光明正大地喝。”

  伊实神色一黯,侧过脸喝酒,悻悻嘟囔:“煽风点火的是你,骂人的也是你。”

  “说慢点,我没听清。”我凑近听。

  他抹开我的腰肢,趁我不备掐了一把,我弹射坐起来,当机立断就要还手。不仅掐他肚子上的肉,我还掐胳膊拜拜肉,掐胸口,惹得某人一阵脏话连篇。伊实一只手挡不过来,自然中了我几发子弹。我得逞地大笑,直至酒杯掉落在地面,冰块四处散落,反被欺身而上,才意识到闹过了头。

  “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既然不听我说停下,那就别停啊。”狡猾的伊实凭借生物学优势夺走了我的一大片视野。

  在一团威士忌之下我能有什么奇思妙想,于是温和地摸摸他的脸,说:“You‘resocute.”

  他冷笑:“No,I‘mDick,withonlyPussyinmymind.”

  “……”

  所幸他没有继续欺压这个任性妄为、遇到危险就砍断尾巴逃跑的壁虎,而是很有默契地不再谈论几个小时之前的插曲。

  伊实拿来毛巾收拾,我默默参与,心想他看似邋里邋遢,实则张弛有度,多干净一点费时费力,多脏一点费神费心,即使我出现之后屋内的空气不再出现烟味,也并非所有家具见到我都会立正稍息。

  在我们中国,其中一条待客之道便是要有个干净的招待座,沙发敞亮人敞亮,地板干净脸干净。所以我自告奋勇,提来水桶和拖把,将客厅的地板拖了个遍,歪七倒八的杂物竖起来,乱飞的衣服丢进卧室,总算收拾出审讯室般好叫人推心置腹的场面。

  伊实静静看我做完这一切,随后铿锵有力地鼓起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应该帮你庆祝庆祝。”

  我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说:“走吧,该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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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午觉我一拖再拖,像熬夜等待愚人节的到来只为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没有人摁门铃,寂静的门框不停预示着只有我去睡了它才会开。伊实上午出了门,但很快就回来了。午饭后他在门前抽烟,我还给他送了一杯咖啡。拖到最后无形的精疲力尽几乎侵占了我的全部,决心不再等,及时止损。

  这天的午觉比往常任何一次闭目养神都更像例行公事,以至于思绪飘得更为另辟蹊径。

  我想起高三的成人礼(即便那时我才17岁,还是要跟着全年级的人一起成人),学校请家长进校为孩子送祝福,拍集体合影。别的同学的家长有送花的,有送鞋的,有送手机的,我的家长,哦等等,来的甚至不是我的家长,是我爸的好友,一个我从小到大叫“严叔”的男人。

  他在备用教室递给我一盒寿司,“你阿姨做的,你从小就爱吃”他说。“谢谢。”我说,可我不爱吃,是弟弟嚷着要吃,我也只能吃这个。他手里还有一个黑袋子,看样子需要一些铺垫才能递过来。

  他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长这么大了,都成人了!我们商量给你什么礼物好,什么礼物符合主题,绞尽脑汁,最后选了这个,你看看!”

  他终于把袋子递过来。

  我打开一个口,往里面看,黑色是世界上最能吸光的颜色,却吸不住里面那条粉色蕾丝内衣的颜色。

  啊。

  符合主题是这个意思啊。挺符合主题的。

  后来我在卫生间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成功躲过了集体合影。毕业纪念照里,只有我和校长是被P进去的。

  怎么想到了这事儿呢?难道代表我即将涅槃,灵肉分离了吗?可是不得不说,通过回想以前的痛苦,能很好地掩盖眼前的痛苦。

  我按了按太阳穴,竖起耳朵听,竟然赶上了门外的开场白。

  “伊实,好久不见。”

  第23章 连一个问题你都问不出来……

  我像一株爬山虎一样贴在门上,耳朵塞在门缝里,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全部用起劲,也只能依稀听出几句闷闷的对话。

  “我以为我们会在更灰暗的地方重逢呢。”克洛伊说。

  “比如凯文的诊室,对吧?用生。殖器给病人看牙是他的独家绝技。”伊实没有感情地说。

  “我来正是要和你说这个……”克洛伊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又渐渐靠近,她绕了过来,想必站在伊实的面前,深情款款地望着他,“那时的我已经怀孕了。”

  Pregnant?PREGNANT?!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精彩到世间万物都显得苍白的信息,门外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啜泣声。

  “你不能怪我,真的,伊实,你不能怪我。那时的我们太疯狂了,你不在乎能不能喝到第二天晚上的酒,可我在乎!你不管家里的饼干是不是馊的,可我在乎!你不在乎熟人派对上能不能穿上体面的衣服,可我在乎!那些几乎要杀死我!完全把我逼到了绝境……伊实,你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了你知道吗?你说你要杀了你父亲,我吓坏了,你根本没有想过我

  的位置,但我没有离开你,伊实,都是因为我爱你。”

  “……”

  “是,如果你非要怪的话那就尽情责怪好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幻想在他身上寻找关于你的温度。你变得冷漠,残酷,无所顾忌,你根本不知道那时的你有多么令人害怕!不,我不会在跟你吵了,我是来解释这一切的。听我说,伊实,那段时间我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百分百是你的孩子,这点请你一定要信任我。我本想告诉你,却发觉你处在低谷无法自拔,我该怎么办?我们除了争吵就是争吵,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我我也选牙医!我在这头垂头丧气,她在那头追悔莫及。

  超越空间和想象力的文字加重了我的眩晕程度,我重新躺在了床上,平躺,就是那种方便推进太平间的姿势。我开始思考,回头的人,究竟是在告别,还是在重蹈覆辙。

  更为懦弱的是,世人皆知黑洞吸纳万物,可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为了惩罚我的不诚实和侥幸心,先要让我遭受一遍电闪雷鸣,然后踩过地狱的荆棘,最后才轮到一无所有。

  难道我只能没出息地待在这扇门后面,等待不知道时候才会到来的风平浪静吗?雪落在我头上那么我对雪就产生了意义,我和雪都会过期,然而在保鲜期里还担心什么中不中毒碍不碍事的?好了,把袖子整个撸上去,像个身经百战的俘虏一样走出去,就这样。

  我渴了,胃凉了,需要喝一杯热水,或许重逢的好事也该落在我头上,咖啡曾不止一次陷害过我,导致我好几年不敢碰它,如今我已经原谅它了,决定就用它代替热水。

  我赤脚走出卧室,没有刻意压制脚步声,而我的脚印仍低落得掀不起一丝波澜。我走到客厅,扫过一张惊恐且美丽的脸庞,又步履不停地拐进厨房,找到常用的马克杯,泡起笨拙的咖啡。

  “她是谁?!”

  身后传来沸水般的质问。

  我是,一个心里回味着你浓密齐肩的金发,泫然泪下又闪闪发光的眼眸,因冻僵而显得凄哀的额头和鼻尖,以及脖子上仿佛被极光照耀的翡翠项链,的……的画家。只有画家才会兴致勃勃地反复画一幅画。

  那是我见过的最唯美的一张脸,仅仅用一秒注视便让人甘愿成为她的教徒。靠近海会闻到海的气息,靠近她的美貌会闻到金钱腐烂的气息。或许几年前的她出落得更完美,更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能力,不幸的是有什么荒诞发生了,就发生在她眼窝那块薄薄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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