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28)

  “我连西语作业都不写,你指望我对这份工作能有多少热情?”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点开了电影。

  电影和书一样老旧,像是也在阁楼里吃了十年灰那样沧桑。的确有十多年了,经典咏流传,被一时兴起的世人翻出来咀嚼,在一栋清寂的木屋里缓缓漂流。

  只有在好笑的部分伊实才翻译给我听,所谓好笑的部分,指的是被他抓住了槽点,并且有助于他急不可耐地迫害作品风评的画面。于此我十分矛盾地一半赞同一半否认,苦难不止一种,人格也不止一种,结局取决于人格而非苦难。如果电影是我,观影者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最后得到的结果会不一样。

  “我也想过杀人。”我突兀地说,“最后发现自己是最好执行的那一个。”

  “错了,”伊实说,“人的生命根本带不走那么多东西,谁死了都没辙。”

  “如果说成逃避呢?不闻不问总行了吧?”我抱住他的胳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像倚仗一颗千年老树,“比起杀那么多人,自己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更不用动脑筋。”

  “挺好的,从此人类就灭绝了。”伊实锐评道。

  “你不觉得吗?不觉得我很聪明吗?”我不依不挠地追问,也是第一次就死亡这件事来说,我想得到某人的认可。

  伊实看了看我,又抬起头看屏幕,说:“聪明,如果你能数出来有多少人受此牵连的话,就更聪明了。”

  “受此牵连?谁会受此牵连?我的存在很重要吗?”我发出三连问。

  电影尚未过半,伊实推搡了我一下,说:“还看不看了?”

  我沉默,但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心中,以至于我更看不进电影,画面在眼前模糊,一帧一帧机械地播放。

  后来我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噩梦连连,梦到自己杀了人,十分坦荡。

  杀掉了用皮带抽我的父亲,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受此牵连,整日整日趴在坟头哭泣,他们找不到凶手,也就找不到我。

  杀掉了离我远去重新组建幸福家庭的母亲,她的老公和儿子受此牵连,从此郁郁寡欢,落入泥潭。

  杀掉了用职权克扣我的总监,公司的所有人受此牵连,忙前忙后推举新的总监,在我杀掉第三任总监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坐上这个位置。

  最后,杀掉了我自己。

  仍旧没有得到答案,到底谁会受此牵连。

  ……

  枕头下冒出嗡嗡的振动,刺激我的睡眠细胞,我闭着眼摸索,以为是伊实在手机上定的闹铃,一想他不可能定闹铃,于是搓了搓眼眶查看。

  一串没有署名的号码发来十几条消息。

  「我知道你在哪儿」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明天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你有时间逃走,但我一定会再找到你,所以我劝你不如直接来机场接我」

  「我们之间不该这样,伊实,我仍爱你,你必须给我一次机会」

  「我戴着你送我的翡翠项链来,看见它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很想你,伊实,别再躲着我」

  「我不会再和你吵架了,我们和好吧,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放下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我爱你,你必须知道,我爱你,回来吧,please」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久违地生出给人当情妇的难堪。

  身旁的男人正在熟睡,眉眼松弛,嘴角平稳,胸膛有规律的起伏,沉重的右手搭在我的腰间,像在领土上插起的旗帜。他成了一块蜡,燃烧后流下的油全堆在了脚底心。而我借他的火煮开了心里的干冰,冒出来的气体竟然使我无法呼吸。

  我重新闭上眼睛,当然,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睡上一个回笼觉了,只能无限靠近,感受那股奇迹般能与我共振的心跳声,是那样令人心安,令人不知餍足。

  “可惜”的情绪逐渐在心中疏淡,我悄悄发誓绝不参与这场纷争,绝不成为任何人的选项,因为我没有底气。唯一的勇气是我想好了一了百了,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趴在陨石坑里,让辐射侵蚀皮肤,告诉他们我钟爱这份温暖。

  怦怦,怦怦……

  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我侧过身子面向他,弄出了一丝动静,伊实有所反应,半梦半醒似的抬起胳膊,卷起我的肩膀,将我塞进他的怀里,更贴切地说,塞进他的肋骨里。他抚摸我后面的头发,向下捋到后背。

  我听到一句沙哑幽暗的呢喃,可我不懂俄语。

  “穆里斯,穆里斯,别跑。”

  第22章 煽风点火的是你,骂人的……

  “你读过短信了,是吗?”

  在不知道第几回发现我心不在焉,并且频频望着玄关出神的时候,伊实终于斩钉截铁地确认了心中猜想。

  他固执地将我抱在怀里,像飞蛾迷恋烈火一样固执,使我除了沙发后面的那堵墙,再也看不了其他景色,包括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他问。

  我的脖子完美地卡在他的肩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在想她什么时候来。”

  毕竟短信里只提到下午,没说清楚几点,如此还希望被接机,她的资本想必相当雄厚。

  “来了又能怎样?”伊实从我的两只胳膊下穿出手,在我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我问。

  “大概两年前。”

  “因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早在你们分手前,你就来挪威了不是吗?”

  伊实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有够机灵。”

  简单的时间差我掰掰手指还是能算出来。

  “布鲁克是挪威人,我想跟着他来这,克洛伊不同意,所以分居了一段时间。”

  我轻笑:“怎么不说是你移情别恋了布鲁克?”

  “U-hn!”他发出错误答案的音效,“否则我该向你打听打听获取中国绿卡的方法。”

  我显然还没完全掌握英语逻辑的精髓。

  “在意她不如在意在意我,”伊实偏头亲了我一下,“什么时候和我如胶似漆地待上一整天。”

  趁他看不见表情,我狠狠地撇嘴,“难道我没有吗?”

  “我说的是——”伊实往后靠了靠,面对我,从上亲到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它们都不在我身上。”

  我愣怔于此,陷进他的亲吻和焦渴的凝视里,像在万头攒动的街头受天意指使的毫无意义的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般凝视。但我没有挪动我的脚步,因为人多的地方,幻象也多。

  如果,不是我呢?

  我猛地推开伊实,站起身,头晕目眩,步伐凌乱地跑向卧室。他在我身后大喊,我听不清,只愤怒地回道:“脑子里只有浦西的家伙!”

  “嘿!我亲的是你的脸!”

  “离我远点!”

  “在逃跑的人是你!” !

  关门声好似一击电闪雷鸣,阻绝了这场争吵。我滚进被窝里,粗粗地呼吸,心脏激烈得呼之欲出,两辆高速行驶的跑车正对相撞,交换零件,散架在公路,每个踩上去的行人都有一双鲜血淋漓的脚,都血肉模糊。

  我立刻就后悔了,为何大动干戈地说一番气话,偏偏牛头不对马嘴,和愚蠢的掉队企鹅一样朝断裂的冰川乱叫,不会飞不会跳,最后这副蠢模样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在全球人类面前反复播放。

  我蜷缩成一团,压抑那颗鼓动身体起跳的心脏。门开了,因为我没上锁,过了一会门又关了,因为他也没

  上锁。

  屋内安静得和深绿色的泥潭密处一样,我以为他走了,用尽全力才忍住眼泪和委屈,扒开被子一角,发现他就站在床边。

  “到处乱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伊实伸进一只手,我无路可退,被轻松钳制。他横着眉,有股不上不下的怨气,声音冷冷地讥诮:“听着,你怎么认为都行,但别把刀刃对着我,离得远远的更不可能。我是个有责任心的饲养员,带一点变态也情有可原。就这么说好了,我对你的浦西一见钟情,看一眼就爱上了,还有你阴晴不定的牙齿和倔犟的脸,就这么说!”

  “……”我紧紧闭着嘴巴。

  在我无声的对抗下,他颓然败下阵来,闭上眼,睁开时眉头已经散开,“但你要知道,也许你已经知道,一开始我可没打这主意,你做的那些事更不算优美,营养不良和咬了人不松口,都不是锦上添花的地方,但我依旧喜欢。”

  “……”

  “如果你执意闹脾气,”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松开抓着我的手,“给你买支雪糕如何?”

  “……”我活动活动手腕,单纯不想讲话,尤其对一个往清汤寡水里撒辣椒粉的混球。我的脑子此刻一团糟,仅仅是冰山一角的降温不足以平息,可有总比没有好。

  于是我带着极小声的咕哝从伊实身边走过,“现在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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