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30)

  我往咖啡里灌上满满的牛奶,快要溢出杯口,比例早就乱了套,不分是非地搅拌以后颜色更是枯瘦。我趴下去小抿了一口,用衣服下摆包着杯底,小心翼翼地捧出去。

  当我再次出现在客厅,再次受邀于克洛伊犀利忍耐的目光,世界如同打了麻醉,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平衡木上。流动性极强的咖啡需要极强的专注,使我成功做到了完全忽视他们两个,他们是相隔甚远是抱在一起还是亲在一起,统统看不见。

  我穿越客厅,直直来到玄关,稳重地放下咖啡,穿袜子,穿鞋,稳重地拿起咖啡,用胳膊的重量压下门把手,用脚开门,风呼啦啦地卷起头发,用脚关门,风一下子便小了。

  神经病,一屁股坐在雪上喝热咖啡,和死了上桌吃自己的宴席有什么两样。唯一值得理直气壮的是门被我关得十分彻底,动静无法穿透这扇门进我的耳朵。

  天又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暗下去,不停地黑下去,我纳闷哪有那么多的黑够用,到底会从哪个节点开始变亮,还是说压根不能变亮,每天见到的不过是视网膜在刷档重来。为什么每次抬头仰望都是它变黑的过程,从日照雪山开始变黑,从泛黄的海平面开始变黑,从阴森的普鲁士蓝开始变黑?

  搁浅的白鲸,等死的日日夜夜,眼前播放的就是这样一种景象吧。

  伊实似乎误会了我很讨厌甚至痛恨烟味,因为我提起父亲的时候从没好脸色,然而实际上我不讨厌,当然不能说喜欢,呛喉咙的感受我不想再来一回。是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学会了通过烟草味寻找巢穴。

  在他怀里呼吸时,我感到格外富裕,仿佛把那个郁郁寡欢的小孩和现在的我串联在了一起。

  那时她还不知道,烟味的另一头,并不是家。

  不是闻到这个气味就能吃上饭,喋喋不休地倾诉,撒了娇以后要道歉,坐在锈烂的课桌上做功课,日记本的封面没法署名,不知道给谁写信……

  这破天简直在猥亵我,雪也丑陋,极光更是不见踪影。我的喉咙似生吞了一整块动物黄油,腻得反胃,难道是放牛奶时加了过量了糖?天老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欲盖弥彰?

  只不过是被骂了两句,咖啡立刻便冷了下去。我在门口坐了很久,杯子怎么捂也捂不热了。

  风齐刷刷地向这边倒,原来是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是一种不小心踩到猫尾巴的脚步。

  “喂。”克洛伊居高临下地看我,正了正形。

  我歪过身子也去看她,只是歪身子,不动脖子,这样能保证风不从领口灌进来。

  “你是谁?”她问。

  怎么对我来来回回就只有两句台词,我腹诽道,嘴上没有回答,我可以装作听不懂。

  “不明白我的话吗?”她很想蹲下来,但那样有失分寸,所以掐起我的脸对准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他不告诉我,那就由你亲自告诉我。”

  天老爷,她真是漂亮,高耸的鼻梁和明媚的褐色瞳孔。我招,我招。

  “我叫穆里斯,在中国东部的一个小县城里出生。”我借用了伊实的口头禅,作为我的艺名。

  “谁问你这个了?你和他在约会,是不是?”她声音里有惶恐,不过依然很强势。

  我拂开她的手,只有这样我才好发音,“没有,我在他家做小偷,被人赃俱获之后求他给我口饭吃,你见到的也只是我再度作案的现场而已。”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克洛伊荒唐地瞥开目光,又瞥回来,眼里还是蓄满了泪水,“不管怎样,离他远点,听见了吗?离他远点!”

  她抹了抹眼角,裹紧大衣,往雪地里走去。

  她为什么不住下呢?我望着她的背影想,脸皮没有我这么厚吧。

  我本想目送她直到她上了某辆接驳车,结果该死的风又给了我一耳光。

  “你要在门口待到什么时候?”伊实抵着门边,问。

  我沉默。

  “没聊完怎么不追上去接着聊?”他很会用英文翻白眼。

  我默默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雪,从他身侧挤进门,也可能撞了他一下。

  “晚饭想吃什么?准爸爸。”我很绅士地问道,一路往里走。

  伊实用力关上门,也许还是那股风在助力,总之余震从我的脚底心一路漫延到头顶,仿佛这是何等龙潭虎穴。

  “我现在心情一团糟,你最好别掺合。”他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自己弄点伙食。拌了一碗蔬果沙拉,烤了几片面包和牛肉,站在锅前直接用餐,叉子划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墓碑上刻墓志铭时我也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晚上我又躺回了沙发,那张迎着落地窗,垫子可以掀开,柔软适中的沙发。我一直开着电视,有点儿演变到过度依赖的程度,一直开着,有时装模作样地换个频道看。

  伊实沐浴完,看到我一副“就算抓我尾巴也起不了劲”的模样蜗居在那里,说我冻坏了脑袋。我不予置否。

  他走过来,扯了扯我身上的毛毯,那是我唯一的保护罩,“去床上睡。”他说。

  我一动未动,发空洞的呆。

  伊实蹲下来,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确认我至少还有眨眼的本能。

  “连一个问题你都问不出来吗?”他说。

  我这才瞥去一眼,嗓音生涩地开口:“你让我不要掺合。”

  “那是因为你直接抛了个荒谬的答案给我。”

  我闭上眼睛:“没必要。”

  伊实盘腿而坐,手伸进来握住我的手,他老把它当成一个麦克风,又或是拴住宠物的链条,举着牵着心里才踏实似的。

  “为什么不问?你

  应该要问。如果你在想,那就问。“他说。

  我故意留了个空档,问:“俄语的没必要怎么说?”

  “Ялюблюебя。”他回答得轻巧且迅速。

  这在意料之外,我感到好笑,虚脱的好笑:“没准你在耍什么花样。”

  “嗯,知道你不信我。”伊实吻了吻我的指尖,沉声低语:“但我也不想让你从马背上摔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眼眶发酵变酸。由于担忧核泄漏,我不免紧紧地闭着双唇。

  “很抱歉吼了你。”他擦过我的脸蛋,像对待一个洋娃娃。

  这份温柔有太多值得诟病的地方了,如果只是心疼,他会粗鲁地把手指塞进我嘴巴里让我咬两口解气,如果只是安慰,他会二话不说地亲口撬开我的牙齿逼供,但他却像对待一个洋娃娃一样对待我——表明他此时,正和我一样破碎。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破碎,总而言之,我们半斤八两,或者说,势均力敌。

  伊实埋下脸,“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可能你也一样,这很难……最烦人的是它们不会自己就这么流走。”

  “她明天还会来吗?”我问。

  “不会。”

  “How?”

  “我这没她想要的了。”

  “你人就在这。”

  “但没有她想要的。”

  算了。

  我关掉电视机,缩进毛毯与世隔绝,是人是鬼都得遵循原则,不随便打扰被窝里的人。

  过了很久,漫长又狭窄的时间,我在逼仄的沙发里睡过去。

  -

  第二天醒来,胳膊还是那条胳膊,床还是那张床,人还是那个人。

  只有我被偷袭。

  第24章 他不在家

  正如笔盖和皮筋始终受到地心引力的驱使而把坠落和不见踪影当作人生目的一样,伊实开始气愤我每晚屡教不改地睡在沙发。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人睡觉吗?我说,我躺在沙发熬个夜也不允许?总之接连几天,这样的暴动都在发生:我固执地在沙发窝到很晚,他固执地等我睡着觉把我抱回卧室。他在等我妥协,实际上我从来没说过第二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心里感到有所不服什么的。

  克洛伊那天之后究竟有没有再来拜访无从知晓,因为伊实连着两日白天出门晚上回,先是给前同事搬家,在一起喝了点小酒,后是重操旧业在马场骑马,结束后喝了点小酒。这大概就是他平日里的生活,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现在身后跟了一个拖油瓶。

  “不去。”我记得我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的。由于后面没能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伊实一律充耳不闻。

  前同事的新家在海边,两座独栋红色小木屋之间有一套被雪覆盖的长方形桌椅,我用上面的雪捏了两个小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躺着,小的站着,我便是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野心。

  伊实说他们新家的位置非常适合钓鱼,既有雪山的庇护,又有海浪的勾引,除了提高了中风的风险,就金钱和情绪的价值上来说,搬家是正确的决定。我一时间竟听不明白这是认可还是反讽。

  好在他的前同事跟我一样愚钝,老好人似的龇个大牙笑。他十分欢迎我,哪怕我铁了心不愿开口讲话,他还是贡献出家里最美味的蟹棒和棕奶酪招待我。以至于最后我有点流连忘返,被伊实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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