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夏衣僵直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春漪抬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劝道,“夏衣,公主和庄姑娘肯放过你,不追究,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你既然动了手,便该知道这一切已经不能回头。去吧。不要让公主再难受了。”
夏衣抑制不住地发抖,但他没有出声,重重地给华玥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低头疾步离去。
余下三卫都松了一口气。冬翌提着长剑,走到一边取回剑鞘。
华玥的目光落在了地面,方才夏衣跪着的地方,又些许的湿痕。在被晒了一天的青石地面上格外明显。
华玥咬着牙,冷声道,“既然出了这个事,今天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还有谁心不在我这里,今天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今日只要你们开口,我不问罪,也不追问,一定让你们平安离开。”
春漪、秋沂和冬翌肃容而立,“属下绝无二心。”
华玥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以后,我发现有人骗我,休怪我无情。”
三人瞬间跪倒在地,“若有二心,任由公主惩处。”
华玥面无表情,“下去吧。”
三人立刻退下,冬翌还顺手抓走了迄今还不明所以地郝四郎。
待所有的人都退出了院子,华玥僵直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她望着落日的余晖,喃喃道,“今天的落日为何这么刺眼?”刺得她双眼生疼,眼泪都下来了。
庄玉衡拉了她一把,两人并肩倒在了软榻上,庄玉衡将自己的团扇盖在了华玥的脸上。“他跟着你多久了?”
华玥的眼泪渗进了鬓角了,她尽量学着庄玉衡的冷静,“六年了,除了春漪,他是跟我最久的护卫。”
六年。
庄玉衡喃喃重复,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我养了一个白眼狼快十六年,结果别人一招手,他颠颠地就跟别人跑了。”
华玥满脑子都是跟夏衣这些年地过往,正伤心得不行。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八卦起来,“你的情郎?”
庄玉衡忍俊不禁,“难不成夏衣就是你的面首?”
华玥不满地推了她一把。
庄玉衡笑了出来,“这不就是了,难不成是个男的就得是心上人?不过,朝夕相处这么久,便是猫猫狗狗,这么长时间也得有感情。你哭吧,哭完了,就放下吧。”
华玥再也忍不住了,抽了条帕子盖在脸上,任由泪水淌了个痛快。“这个死夏衣,我对他哪里不好了?好东西都先挑给他,连秋沂都说我偏心!没想到他竟敢背叛我!我就不该轻易地放他走,就该打断他的狗腿!”
庄玉衡没忍住,笑了出来。
华玥嗔道,“你又笑!”
“好了。他虽是别人的人,对你并非没有一点真心,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拦住不让你喝。今日他若一狠心,谁也不知道这事跟他有关系。郝四郎可是把所有罪名都包圆了。”
华玥心里纠结的正是这个。
“可是,虽然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今天他既然敢做这个事,日后他背后的人必然会逼着他做别的。不管什么理由,别再让他靠近你了。”庄玉衡望着尚不明亮的弯月,回想着这些时日夏衣演奏的乐曲,不无遗憾地嘱咐。
华玥用帕子拭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郁闷,“都说皇家无情,我发现你比我还要无情些。”
“谁说的。”庄玉衡对这个结论很不满意,“一件事归一件事,别搅合一起说。我最烦那些理不清的糊涂人。”
华玥翻了个身,紧盯她,“那你说,你养的那个小白眼狼跟人跑了,你当时什么反应?说真话,你要是撒谎,我诅咒你以后养一个跑一个!”
“呵,我养一回就够够的了,不可能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庄玉衡没好气地说。
“不准扯别的。你当时哭了没有?”
“没有。”庄玉衡望着弯月,“但是很生气。他跟着我十几年,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本是当然,我都能理解。但是他犯蠢,拖累他人。我是真的生气。”
庄玉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我这些年来,发过的最大的一场脾气。”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然后我发现,对于女人来说,试图跟别人讲道理,其实挺吃亏的。有的时候,发脾气,不讲理,撂摊子不干,反而更能解决问题。”
华玥有点疑惑,“你还会发脾气?”
庄玉衡有些不服气,“那是因为我现在功夫废了,要不然,夏衣今天不可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出去。”
华玥还想再问,庄玉衡截住了话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别搅了我们的兴致。”
都闹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兴致。华玥有点低落。但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可是,到底是谁,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来对付你?”
不愧是皇家公主,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庄玉衡想了想,“这是我没什么头绪,不过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当时齐世子救我的时候,那阵仗……至今想起,仍然‘受宠若惊’。”
华玥一愣,“怎么回事?”她是听齐行简提过一嘴,说他救了庄玉衡,但是也没仔细问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玉衡将那晚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这么看,三哥是提前就知道有人要杀你,或者说,要抓你。”华玥坐了起来。
庄玉衡慢慢坐起身,“可到底是什么人,不但敢跟齐世子对上,还能在你身边安插人?”
华玥脸色严肃起来,沉思了片刻,实在想不出头绪,索性扬声道,“来人。”
春漪他们三人守在院外,闻声都有些诧异,没想到华玥方才还意志消沉,只是这么一会,居然又振作了起来。连忙进了院中听命。
“让人去请三哥来。”
春漪立刻着人去请。
第15章 疑云聚散晦难明
齐行简匆匆赶来,途中已将今日之事问了个七七八八,索性命随从将郝四郎也一并押了过来。
郝四郎哭丧着脸,心中暗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以为夏衣是拿人手短,谁知道这厮居然是拿自己做刀子杀人,幸亏那美人警觉,否则真要让夏衣得手,这黑锅怕是得背到死。
“公主,世子,我跟这位美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又怎会害她?此事与我毫无干系!都是夏衣那厮,骗我说礼物太轻,让我去寻些药材补品,结果他竟将那有毒的人参藏在店里,专等着我上门去买。他心肠歹毒,我花了真金白银,反倒要替他背这口黑锅!公主,真的不是我啊!”
齐行简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得了下属验证了他的说辞,便懒得再听他诉苦啰嗦,直接挥手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他本有心借夏衣之事教训华玥一番,可一抬眼,却见庄玉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再看华玥,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他心中一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却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庄玉衡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自当作没看见一般,径自拢了拢手炉,轻咳一声,开口道,“世子,此事看似热闹,像是一场儿戏。可我细细思量,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对方费了如此大的周折,竟是为了对我下手。我实在想不通,究竟为何?”
华玥立刻也瞪圆了双眼,紧盯着齐行简,“那些人往我身边插人不容易,而夏衣能做到夏卫之首,除了他自己出挑,更是要踩低了无数人的脑袋才能走到这一步。但是这些人,宁愿冒着失去夏衣这枚棋子的风险也要向玉衡伸手。到底是为什么?”
齐行简岂是那么容易被套话,反而将问题丢回给庄玉衡,“这倒要问问庄姑娘了。你究竟惹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或是背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隐情,竟让人不惜大动干戈?”
庄玉衡冷笑,“齐世子,明人不说暗话。我师门避世已久,与朝中权贵毫无往来。我之所以下山来,是因为长辈们的一些陈年旧事,顺道回转家乡探望。”
她不理华玥满是好奇和八卦的眼神,直视齐行简,继续说,“自我出得山门,活人尚未没见过几个,便遇到了屏山之变。事毕,我躺在那破县衙里无人问津,自嘲一句苟延残喘,也不为过。若非入京谢恩,我估计只能在那县衙了却残生。我这样的人,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若是有人要杀我,在那四处漏风的县衙之中,早可以下手八百回了。可偏偏要调动那么多的人在荒原伏杀我。当日我便想不明白,问您,您又不说。而如今,他们竟然胆敢在你的眼皮子下面,将手伸向公主!”
庄玉衡本来还挺平静的,但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压制不住火气,她喘了几声继续道,“当夜荒原之上,你曾说过,只要我活着到京都,便算我有功。入了庄子后,又说跟我合作。我事后思量,你既然能带着人手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设下埋伏,必然是知道对方的动向。我身份低微,你不说,我自然不能问。但如今他们已经敢向公主伸手,您都不能透露些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