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胜红回过头,看着洒在棺椁的泥土上,欢快的树影摇曳,终于满意:“也算个风水宝地。”
很快埋完,依次跪拜磕头。
墓碑是临时的,刻碑来不及,用稿子从山上凿下来的石头堆成,那些石头有的上面还浮着一层绿,青的青,黄的黄,堆放随意而富有美感,日光晕在上面,怪石嶙峋。
汤元祭拜时,跪在那面怪石碑前,捻香闭眼好久,再睁眼,那面怪石碑上一个字也没有,元惠的名字写在木牌上,立在一旁泥土里,那盆洁白的茉莉,摆在一旁,她望着石头与石头的间隙,像是要穿透地质,洞见棺材里的人。
她没告诉任何人,在元惠墓前,她许了个毒誓,贯穿永生永世,如若违反,不得好死。
又或者说,她期盼死,今天凌晨在火葬场,她甚至都有跟元惠一起躺进焚尸炉的冲动。
可惜烧尸体的时候,不让人进去。
汤胜安跟汤胜红徐立群商量明年清明回来立碑。
秀慧一直看着她,等她拜完,又远没轮到自己拜,抓着她问:“你刚刚怎么那么久?也要舅妈赐你个好男朋友吗?”
汤元被她逗笑,摇摇头,说:“不告诉你。”
最后烧祭品,纸钱金元宝都挑开烧透,纸别墅连同一切也付之一炬。
打开布包袱,那件深棕双面呢叠在最上面,毛料浮着山间清透明亮的光,茉莉盆栽在一旁垂下娇羞的影,可爱十分,汤胜红目光随着那方温柔光影,怔了好几霎,在人用树枝挑起要撂进火里前,眼疾手快抢了出来。
立马有人呵斥:“胜红你疯了!”
“别管我!我就是个疯子!”汤胜红抱起就跑,不管不顾往山下跑。
情况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徐立群和秀慧都惊呆了,等回过神,连忙拔腿追下山。
舅妈立马讥笑讽刺:“那天晚上还说我不讲究,原来想留着自己穿。”
下山时,一群老东西都在说晦气。
到家喝过水,见到汤胜红,一群人又是一顿阴阳怪气。
汤胜红找到汤元,把她带到房间,锁上门,汤元眼睛呆呆看着她,迷惑不解,汤胜红捧出那方深棕双面呢,眼里噙着泪,说:
“过去女儿出嫁,母亲要提前为女儿绣好一辈子要穿的衣服,我想过了,你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并不是自己能穿上多好的衣服,而是你能穿上最好的衣服,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你,你是她的唯一继承人。”
“这件衣服是你妈妈亲手绣的,你留着,做个念想吧,穿上它,去读你妈妈没读过的书,走你妈妈没走过的路,去你妈妈没去过的地方,过你妈妈没过过的好日子。”
“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汤元眨眨泪汪汪的眼,望着汤胜红弯起笑,捧着那件厚重的深棕双面呢,抱进怀里,尽情感受妈妈的气息,泪珠从睫毛坠下,顺着毛料滚落,一丝不沾,果真是世间最好最昂贵的衣服。
下完葬,招待大家吃过便饭,这一场从简的丧事也算办完。
外人都走了,两边嫡亲兄弟姐妹还坐在屋内桌上,已是残羹剩菜,迟迟没有人动身。
今天这一散,大概一辈子也难聚几次。
舅舅抽着烟问:“胜安,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汤胜安说:“我晚上火车票回淮城。”
舅妈一惊,问:“那女儿呢?也带过去?!”
汤胜安把汤元从身旁长凳上抱下去,回头喊一声秀慧,秀慧诶一声转过头,汤胜安说:“把宵宵带出去玩。”
秀慧就知道了,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把汤元往外拉。
等两个小人影儿到院子里看不清,汤胜安才看了一圈人,说:“宵宵还要留在家里读书,要麻烦大家照顾。”
大姨说:“我要在家带孙子。”
二姨二姨父全程隐形。
舅妈脸上有一个浅淡的巴掌印,一挑眉:“我哪有空,煜煜媳妇有了,我天天忙着伺候媳妇。”
桌上的都懒得戳破,舅妈自嫁给舅舅第一天,整天就是烫头美容逛街打牌四件套,妈在世时打骂妈,小妹未出嫁时打骂小妹,如今伺候媳妇?媳妇不伺候她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徐立群坐一旁抽着烟,简直想发笑,汤胜安一句虚话,还没个定论,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下一秒汤胜红拿着不锈钢盆来收碗,一秒都不想听这群人虚与委蛇:“算了,不指望你们这些娘家人,晚上我把宵宵带回我家,秀慧怎样宵宵怎样,我就当再养了个女儿。”
桌上人皆赞汤胜红徐立群夫妻二人,假模假样一堆,徐立群渐渐变了脸。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天气很暖。
汤元和秀慧蹲在院角,两块砖堆起一团火,灵桌边堆积的蜡块收集起来,装进铁皮罐子里,架到火上融,半截一次性筷子充当烛芯,烧火真好玩。
小孩子其实很聪明,什么都明白。
秀慧拿树枝捅着火说:“那你以后不就要到我家住了,可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
下一秒又说:“算了,我上高中又不在家,你住我房间就好了。”
汤元欲言又止,刚要张嘴。
秀慧又都安排好了:“我放假回家的话,就一起睡呗,反正又不是没一起睡过。”秀慧抬起头,骄傲吩咐,“不过我不在家,你不能乱动我东西,你要把我东西保管好!”
汤元笑着点头,她很满足了,如果总有一个亲戚要收养她,去到秀慧家,比去到哪里都好。
大概她们的存在感太过微弱,又或者说大人们不在乎了,彻底撕破脸了。
舅舅忽然把舅妈扯到斜对角院子边吵,秀慧竖起耳朵,舅舅知道舅妈随礼一千的事了。
跟着屋内元惠房间也响起吵架声,大姨父知道大姨随礼一万的事了。
秀慧听得正欢,看着自己舅舅将二姨二姨父送到门口——
忽然正前方两米处,汤胜红抱着盆到水井边洗碗,徐立群追出来找汤胜红理论收养汤元的事。
“……”
秀慧瞬间受不了了,立马起身开溜:“宵宵,你看着火!我出去摘一个橘子几片叶子几朵花,我们做个香薰蜡烛。”
“……”
汤元抬起脑袋,靠上墙根,环顾了一圈,一时茫然,不知道往哪儿去。
所有人都在吵架,为了这一场丧事,为了她这个拖油瓶。
可她已经没有妈妈了。
忽然跑来一阵声音,秀慧去而复返,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宵宵!你快出去!你同学找你!好帅两个男生!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好帅!他是不是喜欢你啊!该不会就是那天你偷偷聊QQ的那个男生吧!”
“啊?”她讶异抬起头,被秀慧半拉半拖,拽到院门外。
她看到了陈慕白。
是谁带陈慕白来的呢,陈慕白身后不远处,江孟景吊儿郎当靠在邻居家那颗坠出院墙的酸橘树下,黑发肆意浮光,一条胳膊夹着篮球,双手抱着手机在打游戏。
江孟景再也不用来她家送药了。
她好像忘记通知。
再回到眼前。
夕阳西下,二姨二姨父携手的背影渐渐消失,陈慕白一身黑色风衣,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一只纸袋子,黑发岑冷,一双深眸沉静注视着她。
她差点忘记,她见过比二姨更体面的人,是陈慕白以及他父母陈君怀白葭。
有钱但不高高在上,卓群却有着一颗近乎做慈善的心。
如果换做以前,她看见他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前,肯定会激动到心脏都跳出来,着急忙慌检查今天穿着打扮是否得体,偷偷挡住院门不让他看到里面的难堪场景。
可是现在,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的心大概是死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很不得体,好几天没有洗头洗澡只是简单洗漱更换贴身衣物,身上散发着汗水干透混合蜡烛香纸燃烧气味,今天上山送葬裤子勾了丝,衣服也弄脏了,刚刚还不管不顾靠上满是灰的院墙,她出来前还在烧火玩,说不定手上黑乎乎的,脸上也黑乎乎的。
身后的家,简陋破败的红砖院墙圈着种着菜和橘子树的寒酸院子,立着座寒酸的红砖平房。
不仅住的地方寒酸,家里人也是一塌糊涂。
屋子里大姨大姨父吵得不可开交,还哐一声砸了东西,水井边汤胜红徐立群没吵出个结果,汤胜安又过去劝架,院子一边舅妈哭着说要回娘家,舅舅叫她回娘家了就再也别回来,舅妈拎包跑出来撞了她一下又擦过陈慕白朝弯曲水泥小路尽头跑去。
唯一状态正常的同龄人徐秀慧,正靠在院门边,挤眉弄眼看着他们,一会儿举起手机一会儿低头抱着手机姨母笑,又被徐立群拉进去,被迫参团,水井边两个人吵架变成四个人拉扯。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元惠的死,因为她没了妈,因为这场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