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在乎了。
看到了吧,陈慕白。
这就是我,一个全世界最贫穷最不体面的女孩。
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家徒四壁,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现在又多了一条,年幼丧母,走投无路。
现在的我,真真实实站在你面前,你会不会被贫穷吓跑。
应该会吧,你大概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离开这个你不属于的地方。
远离我,不要再对我好,不要再勾引我,让我死心。
我知道我注定一辈子过下等人的生活,卑贱到烂进泥里,而你不属于这里,你该一直高高在上而优越到无可比拟,一辈子顺风顺水而举世闻名。
我与你的唯一交集,大概就是,许多年后,你永远离开这里,我永远留在这里,我在电视上看到你,跟我同为下等人卑贱无比的小女儿讲,我曾与你同过窗,我喜欢过你,总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偷偷看向你,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是啊,我那时候大概早早嫁做人妇了,跟我母亲一样,下等人嫁给下等人,而与你携手共度余生的那位佳人,或许很有钱,或许很貌美,或许很有才华,一定不是我。
汤元闭着眼,幻想着这些时刻,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流。
再掀开睫,视线朦胧里,想象的一切却没有发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包纸。
她抬眼,对上他的眼,那双超乎同龄人成熟的瞳孔里仍是一派沉静,清淡开口:“节哀。”
她毫不客气接过纸巾。
他又拎起手中的纸袋子,递给她,一本接一本拿出来说:“你好几天没来上学,家里电话也打不通,班主任让我来给你送作业……”
“然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你考了全班第五,全校第十九,语文108,数学112,英语98,物理65……具体我帮你抄在物理书第一页了。”
最后,陈慕白将东西全部交付给她,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仍是那副骄傲貌美模样,懒淡问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见她没答,少年微微偏头,再度往院门内看了眼。
她顺着看过去,视野最深处,那片漫着秋日最后夕阳的澄净客厅里,墙上挂着一方温柔的黑白照片。
里面吵架声也忽然停了。
舅舅领着大姨大姨父告辞:“胜安,回去吧,不用送了!”跟着出院门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宵宵同学来了?我跟你大姨大姨父先走了,你们聊。”
汤胜安汤胜红徐立群也重归于好,跟出来,看到他们。
汤胜红立马摆出待客之道,要拉陈慕白进去坐:“小同学外面站半天了吧?看我这真是的,一直没顾上,快进屋喝口水,橙汁还是可乐?”
汤元定在原地,这会儿情况峰回路转,那种不适应的感觉倒漫上来了,抿着唇眨眨眼。
秀慧看着她的表情,太懂这种感觉了,立马把汤胜红往回拉:“妈你别管了,快进去吧,宵宵要尴尬死了!”
原来她也是个正常家庭,只不过家中有人去世,亲戚各自利己,家里又穷了些,没有那么可怕。
总体还是很和谐的。
终于清净。
陈慕白又是那副死样子,一动不动盯着她。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肯屈尊俯就一点,在她不至于悲惨至死,还有一搏之力的时候,总会给她葆有一点尊严。
她忽然很恶趣味地想,要是他刚刚真的转身走掉就好了,那她就可以证明他道貌岸然且伪善。
这一会儿,她也不想让他太过得意,故意低头眨着眼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学,”陈慕白双手插兜睨着她,语气冷漠又可恶,“你不打算上学了吗?”
他总这样,喜欢激将法。
这几句话,倒让她听出劝学的意味,怕她因为家庭变故,就此成为失学儿童。
像王影,像长港镇所有初中辍学进厂打工的人。
所以这就是他刚刚给她报期中考试成绩的原因吗?
人在自尊被彻底打碎后,好似会迅速重塑更加坚硬的自尊。
她忽然有了无穷力量,要证明她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
汤元拎着那只纸袋子,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在永恒的那一天,面无表情看着他说。
“我会回去上学的。”
“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他对我说欢迎回来上学, 有一瞬觉得他是期待我来上学的,我不在他度日如年。
然而那是我的错觉,大坏蛋啊啊啊。
——@芝麻汤圆
汤胜红真从家里找出三罐可乐和一箱牛奶, 出来要给陈慕白和江孟景:“谢谢你来给宵宵送作业, 家里也没泡热茶, 只有可乐。”
“多谢江医生这些年,小江啊, 你也过来拿可乐喝,这提牛奶帮我带回去给你妈。”
剩下的那罐可乐,被塞到汤元手里, 汤元手心握着冰凉,看着汤胜红的体面有礼,却又变回了那个温吞怯弱的姑娘,她怕家中有人去世,陈慕白嫌不干净, 感到难堪。
好在江孟景也是个体面人, 收起手机从邻居院墙边直起身走过来,接过两罐可乐塞给陈慕白一罐, 汤胜红要把牛奶也给他, 江孟景推回来:“我爸讲过了, 都是应该的,牛奶我就不提回去了, 反倒元姨走了, 我今天才上门,都没看一眼,真是不好意思。”
汤胜红眼泪又禁不住了:“看过了看过了,江医生和小孟昨天晚上来看过了。”
陈慕白真的很不会处理有人哭, 不管是女孩还是妇女,立马拉着江孟景要告辞:“阿姨,我们先走了。”
再目光微偏,看向她,冷漠而不容抗拒,通知的语气:“汤元,明天早上学校见。”
她点头:“嗯。”
汤胜红走几步抬手挥别:“路上注意安全!”
陈慕白和江孟景已经走远了,陈慕白永远是沉默的那一个,江孟景拍着篮球回过头挥手:“不用送了,回去吧!”
最后那提牛奶被放上电动车,被汤胜红带回了家。
家里简单收捡,锁上所有门窗,下次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徐立群骑着电动车带着汤胜安走前面。
汤胜红骑着另一辆电动车带着秀慧和汤元跟在后面。
电动车小,带一个人正好,带两个人有点艰难,好在汤元又瘦又小,可以坐在前面脚踏,那样秀慧还是可以拥有从前一样宽敞的位置。
汤元坐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扣着她的洗漱用品和这段时间要穿的衣服,汤胜红叫她找衣服的时候,她只找了两三套,贴身换洗多拿了些,不敢带太多,怕汤胜红家没有地方放。
她怀里,那件深棕双面呢整齐叠在袋子里,她抱着,压下脑袋,怕挡着汤胜红看仪表盘,身前,左边挂着剩菜,右边挂着家里没吃完的新鲜菜,汤胜红说今天先把这些不能放的带走,别的米面粮油调料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来拿,那个家里冰箱插头已经拔了,再也不会有人开火了。
脚边,堆着那箱牛奶,和忘记哪个亲戚提来的橘片爽。
至于其他的礼品,和她的书包作业,都堆到徐立群电动车前面,因为汤胜红电动车放不下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脖子好酸,不过没有关系,姑姑收留她,已经很好了。
电动车开出惊竹桥,飞快穿过两侧林立无数大小工厂的工业园区,来到这个落后南方小城工业上最大的明珠。
远远看到路尽头立着个庞然大物,那里有着这个城市最高最大最多的烟囱,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厂房建筑,福利待遇却早已不如从前,外面发展太快了。
那时天色暗了,两侧亮起路灯,天边还是晚霞,路前,立在最高那座建筑顶的那轮红色字体浮着金光,展示着它的落日余晖时刻。
电动车拐进小区,汤元抬起脑袋,晃过橘钢新村四个字。
徐立群早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已经很老很旧了,有能力的早已搬离,近年附近拆迁建厂,这里老破小价钱便宜,又有人搬进。
汤胜红将电动车停楼底下,徐立群的电动车已经停边上充电了,路边健身器材旁有两个妇女打羽毛球,远远喊:“胜红,把你侄女接来了!”
汤胜红双手从电动车前拎满走向单元门,汤元抱着那只桶,秀慧背着书包跟后面玩手机,汤胜红回头回:“是啊,以后就两个女儿了,享两份福!”
等三人进单元门身影上楼不见,一个妇女捡羽毛球,回来拍起来嗤笑:“什么两份福,还不是个拖油瓶,没了娘没人要赖上姑了。”
另一个拍回来讲:“她汤胜红一天到晚能什么能,还不是不下蛋的老母鸡,生得出儿子早生了。”
楼道狭窄,是那种潮湿的黑,要很用力跺脚声控灯才亮,汤元跟在最后面,等她走上两层楼中间平台,汤胜红和秀慧上去,留给她背影,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