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巧克力_圆予【完结】(43)

  嫂子话好多好多啊,汤胜红直抹眼泪,面前护着她,说:“你回去问问老板,那件呢子要多少钱,我买下来,这姑娘舍不得,说她妈一辈子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要烧给她妈到下面去穿。”

  嫂子长叹一声“哎呦喂!”低头捂着眼睛,拍拍她的肩:“宵宵,是叫宵宵吧,你把钱拿屋里去收好,别给人拿去了,我跟你姑说几句话。”

  汤元便听话点点头,抱着信封往屋里跑去。

  嫂子把汤胜红拉到墙根,看了眼院内小小的人影,好小好小:“让那孩子拿着吧,是个有孝心的,烧给小惠穿,这辈子也该穿一次了,活着穿不起死了还穿不成吗,真是活见了鬼,你不说我不说,这个事我就当不知道,反正老板现在正高兴,也不会问,等想起来了,我就说小惠死前把衣服糊了,怕他也不好意思。”

  汤元左右看了眼,大人都在各忙各的,小心推开房间门,一条小缝,看到舅妈拉着大姨二姨,秘密商量什么事。

  舅妈问:“二姐你刚刚给了多少?”

  “一万,怎么了?”

  “大姐你呢?”

  “一万。”

  舅妈立马跳起来了,手里捏着的信封比汤元怀里抱着的信封还薄,一攥一个褶子:“哎呦喂!你们给之前也不给我商量一声,惠子走了,胜安以后还不知道跟不跟我们来往!前几个月煜煜结婚,她也只给一千,我还一千就算了,给三千都怕以后收不回来,你们还都一万!”

  二姨沉默不语。

  大姨忍不住了,痛哭起来打舅妈:“惠子又赚不到钱!你跟我哥当时为什么要冷着她!就看了眼新嫁娘,她饭都没吃就搭车回去了!煜煜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煜煜结婚她一口喜酒都没喝上!你摸着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惠子亏待过你吗?从小给你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看店任你打任你骂!嫁人了家里树上结的个不要钱的橘子都要把甜的送给你自己留着酸的吃!你个烂了黑心肠的臭婊子怎么不跟她一起死了!怎么死的是她不是你!”

  汤元抱着信封沉默转身,低头,豆大的泪落到水泥地上溅开了花,一滴接一滴,断了线的珠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蓄成了一汪湖泊。

  门外一群表哥姐忽然弯腰猛吐,元灵眼睛酸起血丝捂胸口直起身来骂这是哪家的鬼孩子,秀慧又故技重施了,双眼通红脸上竖着几条泪,一面哭一面笑疯疯癫癫跑进来,抱着她颤抖着身子,重量压到她肩上,在她耳边低声哽咽恶语:“要是有瓶敌敌畏,我真想掺到稀饭里把那些人都毒死,他们对舅妈都好坏好坏好坏……”

  元惠生于1982年冬天,死于尿毒症急症,时年34岁,按橘州习俗,不满四十,不能操办酒席,不能敲打吹奏,不能设灵堂,因为死的早,还是病死,不吉利。

  却要请和尚做法事,也是因为死的早,还是病死,不吉利。

  按照规矩,元惠膝下无男孩,摔盆捧灵不能由女儿来,祭祀包袱不能由女儿写。

  很难想象,在二十一世纪,还有这种陋习。

  那天下午,汤胜安将汤元抱上身旁的长凳,拟了个样子,要汤元帮忙写包袱。

  族中老人路过,说:“女孩不能写包袱的,属于外姓人,怕是收不到。”

  汤胜安笔都没抬:“小惠命苦,没读过书,不识字,亲生女儿写的,沾上些气味,还认得些。”跟着才看了那群人一眼,“不然谁下去帮她认字?”

  那语气,像是要把他们这些认得字懂规矩的老不死的,有一个算一个,烧下去给元惠当邮差。

  有够骇人,就不再提,又讲:“到时候摔盆捧灵得找个男孩吧,不然绝了后。”

  另一人说了个名字,问怎么样,说:“就这个跟胜安还挨上点血亲。”

  汤元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汤胜安依旧平静,说:“小惠这辈子只有宵宵一个女儿,找那个男孩来,小惠不认得人,又讲礼,怕是要跟上门,躲到半夜出来问个清楚,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子,到时候吓害了病怎么办。”

  “……”

  下葬那天,抬棺向孤山。

  因为是姻亲,没有娘家人血缘亲,秀慧一家戴着白孝布走在队伍最末,徐立群拿着最重的祭祀用品,肩上背着包袱篓子,上手还扛着纸别墅拎着一袋子纸玩意儿。

  秀慧好奇,手伸进袋子里,摸出一个纸手机,翻过去,印着iPhone20,瞬间绷不住:“iPhone20都没出!”

  “人间一年,地下十年。”汤胜红一把接过塞回去,“你舅妈收到正好是最新款。”

  秀慧可太好玩了,一点不嫌晦气,又摸出一个纸电脑,台式的,捏着瞅了瞅,又笑:“这都没键盘鼠标,叫我舅妈怎么玩!”

  徐立群笑:“所以多给你舅妈烧点钱,到时候地底下谁家鼠标键盘烧多了,让人家卖一套。”

  “可我舅妈不识字啊,怎么玩电脑?”

  “怕什么!你舅妈人缘好,肯定有懂电脑的教她!”汤胜红说。

  秀慧笑着,转过头,队伍转弯,长长的孝布转不过弯,粗粝的白线被枯黄野草勾住,她一手拎起孝布,一手扶着头上的孝布结,等身后白线被扯断,抬起头,渐渐消退下脸上的表情。

  一轮艳阳,高高伫立在深浓的青山之上,天地剩下红和暗两种色彩,小表妹抱着遗像,遗像比人宽,走在队伍最前面,低着头,偶尔石子撇到脚,像是没有知觉向前,两侧大人那么高那么大,她小小一个,逆着那一圆日,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青壮年劳动力抬棺上山,两侧密林惊起飞鸟,光线阴森起来,崎岖山路树隙阴凉日光打下来,秀慧走在后面,从山路下,从棺材底看去,乌黑的棺椁落下的厚重阴影,罩在汤元身上,诡谲的云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独她那一块儿,从始至终都是黑的,纸钱飘下来,打着旋儿,小小一张遮住她,方孔里一瞬看不见人像,像要将小小一个她,吸进那一尊密不透风的棺椁里,一同带走。

  汤元身量随元惠,不高,孝布不合身,在地上长长拖着,染上泥污不成样子,秀慧好怕忽然从烂泥里爬出一只恶鬼,要将小小的汤元抓走。

  或许那恶鬼并不属于阴间,娘家亲戚走在后面,明明中间隔着又高又长的棺材,却好像汤元走的稍慢一步,那些人就要踩上棺材,追上那条孝布,让她跛了脚,抱着元惠的遗像一同满身伤痕滚落下山,遗像上的玻璃要摔破,黑白音容要碎裂,尖锐要将小女孩儿的四肢割开,血流不止。

  舅妈拉着二姨在后面说笑,并不在意,大姨从来沉默寡言,好心,走到前面去弯身将那孝布挽起来,一旁帮她牵着。

  秀慧靠到汤胜红怀里,忽然哭了,皱着嘴说:“妈,宵宵好小好小,好孤独好孤独。”

  汤胜红没说话,将她脑袋按到胸前,拍拍她的背。

  路过一座又一座坟,午后落过雨,深一脚浅一脚,汤胜红拉着秀慧,帮她把鞋从泥里拔出来,说:“我以后死了,一定不要埋在这种鬼地方,又偏又荒又难走,都没人来看。”

  秀慧问:“那你要埋在哪?”

  汤胜红:“把我洒到江里吧,我顺着水到处飘什么地方都能去到,还能去看海。”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秀慧委屈撅起嘴,一个祭拜地都不给她留吗?

  “想我了就喝口自来水。”秀慧家住江边,附近有个自来水厂,橘州自来水都是长江水。

  比秀慧先笑出声的是徐立群。

  “妈你好先进啊!”秀慧反应过来赞叹。

  到地方了,汤胜红撑着树歇了口气,抬头,隔着一方提前挖好的墓穴,汤元小小一个人抱着遗像呆站在落满黄叶的树下,汤胜安捧着灵位高大立在汤元身旁,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她想起了年少时,姐弟二人也是这般,麻木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穴边,许多年了,那些事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都有了女儿,有了后人,魑魅魍魉都伤不到。

  汤胜红浅淡笑笑说:“我跟你舅舅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不信神不信鬼,阴曹地府都不怕了。”

  如果当时能跟父母一同睡进棺材里,又何尝不是美梦一桩。

  一群男人商量着干活,忽然起了争端,老人训斥不合规矩之类。

  秀慧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些老不死的请过来。”

  汤胜红说:“商量好了,你舅舅捐点钱,今年开祠让你舅妈和宵宵进族谱。”

  徐秀慧:“……”她妈是被炮火轰开国门的晚晴朝廷,半开放半封建。

  汤胜红抱起几瓶矿泉水,绕过墓穴,给汤胜安汤元送去,秀慧徐立群跟着,五人又站在阴凉树底下一同饮水,秀慧不怕死,走到墓穴前岸边,忽然回头高兴说:“快过来看啊,这里风景好好!”

  汤元被汤胜红拉着,汤胜安徐立群也一同过去护着,墓穴位于半山腰,前面是一个陡峭的坡,坡下,葬着无数断裂枯木,可抬起头,左右两颗高树合抱,日头如一颗明珠,一瞬间将这方墓穴照的彻亮,青山望去,万里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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