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
眼下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的父亲，送信来问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何必同她计较。
十六岁的小姑娘，不就是应该让他念着宠着吗。
顾凛忱默了默，命子昕取来笔墨纸砚，给孟筠枝回了信。
末了，将小信纸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之中，轻拍它的羽毛。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抚着柔顺的羽毛，眸底深深。
她在奕然山庄过得好不好？
夜里有没有乖乖盖被子？
在碧湖凫水之后有没有喝姜茶？
小鸽子在他手心下腾了腾翅，似是不明白他都绑好信纸了为何还要按着它。
顾凛忱收起心中所想，一把将信鸽放飞。
直待那信鸽飞离他的视线，他才转身离开。
正屋——
孟筠枝暂时搬离，但那原本放在窗牖旁的妆台却依旧还在。
只是如今那上边已经没有了妆奁和那个插花的花瓶。
空空如也。
就像这房间里一样。
人果然是贪心的。
以前从未和她一处时，他觉得自己可以从长计议，可以徐徐图之。
可一旦拥有过同她一处的时刻，如今再看这所有，便十分难熬。
——
而几乎同一时刻。
奕然山庄内。
即使是夏季，到了山间夜里，也总是凉些。
孟筠枝沐浴过后，仅着一身素色里衣，外披着烟霞色披风。
纤细身姿立于院中，仰首遥望，期盼着信鸽早些归来。
香巧劝了声，“小姐，咱们进屋里等吧？”
孟筠枝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得院落上空传来振翅声。
她眸底一亮，定睛细看，果然看到信鸽回来了。
“小灰小灰，快来。”
香草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想笑。
小灰稳稳落在院中的石桌之上，咕咕两声，待孟筠枝将信纸取下来之后，又腾翅而起，从香草面前掠过，似是在报复她嘲笑自己的名字。
随后被香巧引着，入了笼子。
香草蹲下身，在它面前挥了挥拳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将你炖了给小姐补身子。”
但她这话没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小灰拍了拍翅膀，昂首从她的拳头前路过，去了笼子的另一边。
而孟筠枝坐在石桌旁，仔仔细细将信里的内容。
末了，她唇角微勾，道，“香巧香草，咱们该准备收拾东西了。”
第117章 生平第一次心虚
一日后。
孟文康回京。
抵达城门时正好遇上守卫严查，孟文康所乘的那辆马车停留了许久。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
“哎你一看就不是洛京人士，这是原来的礼部侍郎孟大人，之前被冤枉流放，现在回来了。”
“原来如此，那也算是沉冤昭雪了。”
“那可不，但他也在北边吃了将近半年的苦，你瞧这人，都瘦成这样了。”
在北边的日子并不好过，孟文康一身粗布衣衫补了又补，面容都有些憔悴，只那双眼睛，仍旧奕奕有神。
接受完守卫的盘查，他正要上马车，便见街道那头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定睛一看，是大理寺卿顾凛忱。
年轻男人一身暗紫色官袍，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挺拔，面容肃正。
孟文康对于他的到来还是有些意外的。
虽然他在返回洛京的途中听护送的守卫说过，此案如今已经交给大理寺调查，但顾凛忱作为堂堂大理寺卿，到城门口迎接他这个尚未官复原职的原罪臣。
多少还是有些大材小用。
眼看着顾凛忱翻身下马，他主动上前，正要开口，便听得顾凛忱拱手作揖道，“孟大人，这一路辛苦了。”
孟文康温和笑笑，“听闻此案现由大理寺调查，麻烦顾大人了。”
顾凛忱此人，他是见识过其手段的。
雷厉风行，且不讲究任何情面。
但说来也怪，以往顾凛忱在自己面前，倒也是彬彬有礼，与朝堂之上和断案之时的模样，有些不太一样。
现下亲自来城门相迎，更是令孟文康有些惊诧。
“只要能替孟大人洗刷冤屈，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凛忱身量高，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更显板正挺括，只那一张时常冷着的俊脸，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孟文康对他印象不错，“劳烦顾大人还亲自来此相迎。”
“不麻烦，此乃晚辈该做的。”
话落，顾凛忱请人上了马车。
由他引领着，到了皇城门口，侍卫们极快放行。
虽然许鹭一案还未完全尘埃落定，但孟文康被冤枉已经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没多久，他官复原职的圣旨便颁布了下来。
孟府也重新赐回给他，为了安抚他被冤枉的情绪，顺明帝还赐了许多东西给他，且准许他休沐一段时间，待将家宅安顿好之后，再回朝堂。
半年多过去，孟府确实得仔细打扫一番才能重新住人。
从乾德殿出来时，顾凛忱同他并肩而行，两人一同往皇城门而去，“孟大人若是不嫌弃，晚辈府中下人可借由您差遣。”
他倒是想直接给人，但如此一来便显得太过刻意，怕孟文康不接受。
听到他的话，孟文康有些意外。
但比起修缮孟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孟某有一事想问，不知顾大人是否知晓？”
顾凛忱脊背挺得直直的，道，“孟大人请说。”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匆忙，我无法为女儿安排好后路，中间离京半年多，现下回来，女儿却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顾大人可曾听闻过小女的去向？”
闻言，顾凛忱后背一僵，生平头一次，尝到心虚的感觉。
他垂于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默了默，终是道，“晚辈不知。”
这亦是孟筠枝与他商量之后的结果，她决心瞒着自己曾被卖入红袖楼的事，不想父亲担心。
那与顾凛忱的这段纠葛，便只能按下不表。
更何况，闺阁女子被没名没分地养在别人宅院中半年，清白早失。
这样的事，孟文康作为父亲，若是知晓个中缘由，难以想象他会是何等自责内疚。
孟筠枝不愿意父亲如此，也为了之后两人成婚一事能更顺利进行，所以决定瞒下来。
因此在孟文康面前，他们需要装不认识。
听到顾凛忱的话，孟文康难掩遗憾失望，不想再久留，“多谢顾大人，孟某失陪。”
适才在城门耽误了那么长时间，到现下已经出了皇城宫门，却始终不见孟筠枝出现。
可想而知要么她不在洛京城，要么便是无法自由出门。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孟文康来说都难以接受。
女儿不知所踪，他如何能不着急。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回孟筠枝。
顾凛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声唤了句，“孟大人且留步。”
比起刚才的从容，孟文康此刻的神色焦急了许多，眉心微蹙，不解顾凛忱将他叫住是为什么。
顾凛忱知晓他着急，便长话短说，“晚辈可以派人帮忙寻找令媛。”
孟文康狐疑看向他。
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帮自己。
顾凛忱轻咳一声，道，“您是大靖栋梁，却蒙冤在前，如今又因为此事令媛不知所踪，于情于理，晚辈都不能坐视不理。”
“若是您不介意，顾府的人可由您差遣。”
仅是犹豫了一瞬，孟文康便点头同意，“如此，便麻烦顾大人了。”
“待找回小女，孟某必定携她登门道谢。”
他如今无人可用，能多几个人帮忙寻找，自是好事。
顾凛忱见他同意，终是松了口气。
“您不必太过担心，孟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许是去投奔了其他亲戚也说不定。”
孟文康叹气，“但愿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宫门大道，而温亭才适才被顺明帝留了片刻，再出来时，便已经看不到孟文康的身影。
毕竟孟文康是他的下属，出了这些事，他亦想同他再多聊一聊。
他左右望了望，见确实看不到孟文康了，这才上了马车离开。
***
与此同时。
文临伯府东侧院。
翠兰一路小跑入房间，“小姐，打听清楚了。”
李甄柔急急道，“如何了？”
“孟文康大人官复原职的圣旨已经颁下，陛下将以前的孟府赐回给他，还另外赐了许多东西。”
城门耽误的那一下，孟文康归京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李甄柔便让翠兰外出打听。
虽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孟文康官复原职的这一刻，她还是愤恨不满地拧紧了绢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