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他必然也不愿看到您这般模样啊。”
“嬷嬷,我父亲还能回来的吧?他一定能回来的吧?”
“这...”
老嬷嬷一介妇人,何以懂得这一些,但瞧许蕙柔这般模样,也只能安慰道,“小姐放心,老爷吉人自有天相。”
许蕙柔眼底的泪落了下来,抿着唇没说话。
其实她心里是明白的,大理寺拿人,若是没有实证,怎可能如此大动干戈。
她父亲想要出来,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老嬷嬷还想再劝,便听得外边有人敲门。
两人霎时警惕起来。
“谁?”
外边的人倒是彬彬有礼,“请问许家小姐许蕙柔是住在这儿吗?”
“你是何人?”
“许小姐的父亲托我给她送东西。”
许蕙柔一怔,“父亲?”
老嬷嬷起身,只打开一小条门缝,将门外那人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
是个很普通的木匣子。
许蕙柔连忙打开,便看到最上边的是一封信件,上书[吾儿亲启]。
她的泪再度落了下来。
因她认得出,这是许鹭的笔迹,如假包换。
[吾儿亲启
柔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父亲或许已经身陷囹圄,又或者已经不在人世。
往事种种,是父亲种下的恶因,如今自食其果罢了,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只是可怜了我儿,阿娘早逝,如今父亲也无法陪在你身旁,望你莫怪。
与信件一起的,还有几间商铺的契约书,往后,你便是这几间铺子的主人。
父亲替你看过了,这几间铺子地段好,每月收入颇丰,你自管无忧无虑生活便可,不必担心其他。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如今所愿,只盼吾儿身体康健,心意宽舒。
父字]
待看完书信,许蕙柔早已是泣不成声。
那木匣子的底层,有几贯银钱,还有两间商铺的契约书,上边买方的署名,是她的印章名。
她拉着老嬷嬷的手,哭道,“嬷嬷,我要去大理寺,我要去见父亲...”
老嬷嬷有些为难,“小姐,那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您不是不知道,咱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许蕙柔连忙将商铺的契约书给她看,“咱们有钱...嬷嬷,咱们有钱...”
老嬷嬷是许家的老仆,到底是心疼她,点头应了下来。
——
大理寺门前,椒图衔环,威严慑人。
许蕙柔揣着木匣子,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然而还未等她们靠近,大理寺差役已经过来,意欲驱离,“大理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许蕙柔拼命忍住泪,“这位差大哥,我想见见家父,家父是许鹭,麻烦您通融一下。”
差役自是不肯,剑柄一横,“重犯不得探视,速速离去。”
话落,他便转身要走,老嬷嬷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许蕙柔忙不迭从盒子里掏出钱贯,想要递给他,“差大哥,我们就见一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
差役见状,怒目横瞪,“贿赂官差,罪加一等,你们若是不想进大理寺挨板子,就赶紧滚。”
“这...”
许蕙柔和老嬷嬷均是一愣,那拿着钱贯的手就这么悬着。
差役没再理她们,转身回了门前守着。
许蕙柔万没想到大理寺的官差这么不好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滚了热泪。
老嬷嬷叹了口气,想要将人扶回马车上,却见街道另一头,有一辆造型宽大的马车缓缓而来。
上边那属于顾府的徽识格外明显,许蕙柔一喜,连忙拎着裙摆上前,“顾大人,求您让我见见家父吧,我...”
顾凛忱已经下了马车,黑眸冷冷一扫,迫人的气势让许蕙柔下意识闭上嘴。
她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敢靠前。
面前男人的气势实在太寒太盛,她甚至要借助嬷嬷的搀扶才站得住。
顾凛忱拂了袖子,没有多看她一眼,大步往大理寺大门而去。
到了门前,他不知是同差役说了什么,那差役惶恐不已,同几名同僚下了台阶,朝许蕙柔而来,“贿赂官差,抓进去重打五十大板。”
老嬷嬷面色骤变,“官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许蕙柔已经被吓傻,老嬷嬷一边护着她往马车方向走,一边同官差说好话。
那官差倒也没步步紧逼,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没再为难。
马车上。
许蕙柔仍旧慌乱不已,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未见血色,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嬷嬷,这可怎么办啊...”
老嬷嬷同样无甚主意。
许蕙柔母亲早逝,老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早将她视如己出。
虽然她不知许鹭写给许蕙柔的书信中写了什么,但见那木匣子里的东西,便知许鹭是想让许蕙柔好好生活的。
现下,只能劝她多顾着点身体。
“小姐,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第116章 小灰小灰
夜里,待顾凛忱回到顾府时,已经是戌时末。
方叔在府门处候着。
一跨过地栿,顾凛忱问道,“鸽子可回来过?”
方叔摇了摇头,“...没有。”
他又问了敕奕,“春雯那边呢?”
敕奕拱手,认认真真回答,“有。”
他答得干脆利落,子昕想要拦都拦不住。
顾凛忱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从孟筠枝离开顾府到今日,已经将近十日。
这期间,从未有从奕然山庄方向飞来的鸽子落在顾府。
顾凛忱每日从大理寺回来,都要问上这么一句,不仅如此,他还会连春雯那边的一起问。
如今那鸽子少说去了春雯那儿四五趟,却一次都没来过顾府。
男人沉着一张脸,没再说什么,转身入了廊道,往溯风院而去。
溯风院是主院,即使他回来得晚,院子里的烛火也照点不误。
此刻目之所及,皆是亮堂一片,好似与以前无异。
但顾凛忱知晓,正屋里没有人等着自己。
他站在廊檐台阶下,望着那从房中透出来的光亮,最终拂了袖子,往书房去。
敕奕抬步跟上,却被子昕一把拉住。
敕奕不解,“怎么?”
子昕小声道,“下次大人要是再问,你不要这样直接说。”
多伤大人的心啊。
敕奕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鸽子的事,但他不赞成子昕说的,“对大人不可有半点欺瞒。”
子昕气他是个不懂转弯的榆木脑袋,“不是让你欺瞒大人,而是你委婉一点,委婉一点你懂吗?”
敕奕拧眉,“如何委婉?”
子昕仰天长叹,“你...”
敕奕睁着那双漆黑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一副很好学求知的模样。
子昕深吸一口气,“算了,待你日后有了心悦的姑娘,你便知晓了。”
话落,他赶紧跟上顾凛忱的脚步。
敕奕眉头皱得更紧,压根没明白子昕的意思。
但这种事显然非他思考的范围之内,便也没再多想。
明月高悬,月色如水。
亥时过半,方叔突然脚步匆匆,来敲书房的门。
“大人。”
顾凛忱剑眉微扬,似是察觉到什么,立刻起身。
子昕连忙开门。
果不其然,方叔左手抱着一只信鸽,右手拿着一张小纸条,明显是刚从信鸽腿上的竹筒上取下来的。
“大人,孟姑娘来信了。”
顾凛忱连忙接过他手中的纸条。
方叔将信鸽放在石桌上,行了礼后离开。
普通的鸽子不具备夜间飞行的能力,但顾凛忱送给孟筠枝的这一只鸽子,是他精心训练出来的,即使是在夜里,也能明辨方向。
并且,还会认主。
子昕和敕奕站在廊檐下。
顾凛忱立于院子中,男人一身官袍尚未换下,颀长挺拔的身姿被月光拉长着映在地上。
骨节分明的长指捏着这一张小小的纸条,原本冷厉肃正的眸色逐渐温和。
他缓缓打开纸条,仔仔细细地、一字不落地,将她所写的内容认真看完。
然而不过片刻,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那张小小的纸条被他直接捏在手心,皱皱巴巴。
很好。
非常好。
简短的几行字,提了醉香居,问了孟文康,就是没有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她想不想他。
子昕和敕奕站离得不远不近,却仍能感受到顾凛忱骤然沉下来的气场。
两人面面相觑。
便见顾凛忱将那纸条捏皱之后,又松开掌心,将纸条摊在石桌上,将其抚平。
夜色沉沉,清风拂过,散去了夏夜的燥热。
也散去了顾凛忱心底那刚浮现起来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