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甄柔抿着唇笑,“无论这些事如何变化,柔儿只相信姨母和逸哥哥。”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虽然之前柔儿因为红绸一事错怪过孟家小姐,但同为女子,她的遭遇,柔儿也是同情的。”
“她生得那般好看,任何男子瞧了都免不了心动,可…”她握紧团扇,有些纠结道,“可孟文康大人被流放的这段时日里,她在洛京城中举目无亲,若是被别的男子哄骗了去,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为孟筠枝的遭遇觉得可惜,实际上却是在暗暗提醒钟琴霜和齐轩逸,孟筠枝极有可能已经不是完璧之身。
闻言,齐轩逸眉心微蹙。
这细微表情没有逃过李甄柔的眼睛,她连忙颔首认错,“是柔儿失言,逸哥哥…对不起…”
她都道歉了,齐轩逸也不好再说什么。
更何况,她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钟琴霜瞥见两人之间的互动,对于孟筠枝是死是活已全然不关心。
只乐呵呵道,“我这里也不用你们陪着了。”
“柔儿,你的脸还需好生养着,”她看向齐轩逸,“逸儿,你去东侧院瞧瞧,看柔儿房里的药用完了没,及时添一些。”
闻言,李甄柔和齐轩逸脑海中冒出了不约而同的想法。
或许钟琴霜没有别的意思,但此话正中他们下怀。
不消片刻,两人一同离开堂屋,往东侧院而去。
第114章 由他开始,由他结束
是日。
大理寺阴暗幽森的刑房之内。
顾凛忱一身暗紫色官袍,端坐于桌案之后的圈椅之上。
男人面容沉冽,眉骨深邃,衬得那双黑眸尤为狠厉。
只不过他开口时,声音却不温不火,“许大人,再说说吧,陷害孟大人时,你是如何做的?”
这样的问题,自从许鹭被关进来之后,顾凛忱几乎每日都要来问一遍。
不厌其烦,不断重复。
顾凛忱并未对许鹭用刑,然而待在大理寺牢狱的这些时日里,不见天日、阴暗幽冥的环境和已经彻底自我放弃的的心态,还是让许鹭整个人变得颓废不堪。
蓄发凌乱,衣着不整。
只那双眼睛,仍旧保持着警惕性。
此刻听到顾凛忱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他抿了抿唇,又重新说了一遍。
“以前我还是礼部司郎中时,孟大人对我颇为关照,我家境并不是很好,说起来,孟大人还曾借给过我银钱。”
“所以我曾去过孟大人的书房,无意间发现了书房里有密室和暗格。”
“后来…是我鬼迷了心窍,我想要改变家境,也不甘于只做一个区区的礼部司郎中,所以…”
许鹭低着脑袋,原本挽好的束冠已经凌乱,额前有几缕头发散下来,颓靡不振。
然而顾凛忱,他现下的神思简直不要太清醒。
一旁的差役将许鹭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呈递给顾凛忱。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还摆放着另外几份前几日给许鹭做的笔供。
他随手翻了翻。
几乎是一字不差。
许鹭的证供,看似前后一致没有任何问题。
但便是这过于一致,才更让人生疑。
即使是再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被这样反复讯问同一个问题时,都难免会有犹豫和自我怀疑甚至是暴躁的时候。
然而许鹭每次的回答,却几乎一字不差。
看起来,更像是他提前背好了一节的“台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审问多少次,他只需要将这“台词”念出即可。
思及此,顾凛忱倏地站起身,没再多说什么,大步往外走去。
眼看着男人便要拐出门看不见身影,跪在地上的许鹭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顾大人…你为何不对我用刑?”
他还以为进了大理寺,少不得几顿大刑伺候。
顾凛忱慢慢转过身,刑房墙壁上烛火昏黄,光亮跳跃,跃至他脸上,被高挺的鼻梁分割出明显的阴影。
那半张隐在阴暗里的俊脸阴鸷狠厉,目光好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许鹭倏地头皮发麻,十分后悔自己说了这一句话。
而顾凛忱扫了他一眼,道,“对一个已经做好要当替死鬼的人来说,用刑有用吗?”
许鹭心头一惊,“我不懂顾大人在说什么。”
顾凛忱却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许大人当真觉得,只要你死了,这些事就都结束了吗?”
许鹭固执的没有抬头,被镣铐束缚着的双手死死抓住破旧的裤子,没有再说什么。
顾凛忱一年审下来的大理寺囚徒那么多,这样的动作代表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
默了片刻,他突然抬步,来到许鹭身旁,官靴踩住那半截因为他的动作而搭在地上的镣铐。
声音冷若冰霜,“许大人,别妄图在大理寺里寻死觅活,你做不到的。”
话音一落,他转身,直接出了刑房。
刑房之中倏地安静下来,许鹭沉了呼吸,攥着衣物的手抓得更紧。
直至顾凛忱彻底走远,他才敢抬起头来。
四周皆是厚重的墙,只有墙壁上微弱的烛火勉强照亮着周围的一切。
阴森昏暗。
他突然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绝望。
如果可以,谁愿意如此呢?
他别无选择,从被那人找上,行将踏错答应陷害孟文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不能善了了。
只是,他从未想过要了孟文康的命。
孟文康被流放,他心中已是万分愧疚。
当他得知去了北边之后,孟文康过着随时有可能被杀的生活时,他便无法再继续假装心安理得。
既然这些错是由他开始,那便由他来结束吧。
能换得孟文康平安回来,换得女儿下半辈子无忧,他死而无憾。
***
从大理寺出来之后,顾凛忱直接进了宫。
乾德殿中,三皇子叶瑾鄞也在。
顺明帝一见到顾凛忱,道,“阿忱来得正好,说说吧,许鹭那案子如何了?”
顾凛忱对上他的视线,“许鹭的案子,只怕是没那么简单。”
顺明帝心中也早有此猜测,顾凛忱这话倒是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道,“详细说说。”
于是顾凛忱便将许鹭的异常一五一十告知。
许鹭提前为女儿谋划好了下半辈子,明显是早就知晓自己没几日活头。
而在大理寺中的那些表现和反应,更是证明了顾凛忱的想法。
但许鹭心甘情愿为幕后之人当替死鬼,他们想要连根拔起,只怕没那么容易。
听完顾凛忱的话,顺明帝捋了捋胡须,看向叶瑾鄞,“瑾鄞,你怎么看?”
叶瑾鄞微一思忖,道,“敌在暗我在明,许鹭是我们如今的突破口,即使他犯下贪赃枉法和栽赃陷害的大罪,也还是得留他一命。”
顺明帝赞同地点了点头。
顾凛忱拱手道,“三皇子所言有理,不过…”他顿了顿,又道,“许鹭不死,那幕后之人只会更加谨慎小心,这事非一朝一夕能解。”
幕后之人将手伸到礼部,其心当诛。
许鹭是如今唯一的突破口,但不代表这案子永远只会有他一个突破口。
第115章 三皇子何以懂得
议完事,顾凛忱和叶瑾鄞离开乾德殿。
宫道宽敞幽长,两人并肩而行,内侍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叶瑾鄞幽幽开口,“听闻,最多后日,孟大人便能抵京。”
顾凛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叶瑾鄞侧眸,睨他一眼,“就没别的什么想说?”
“说什么?”
“说说你如何讨未来岳丈大人的欢心啊。”
叶瑾鄞眼底满是揶揄,一副很想看顾凛忱吃瘪的模样。
听到他的话,顾凛忱终是停下脚步,看向他。
“说了又如何?三皇子可懂?”
还未叶瑾鄞回答,顾凛忱摇了摇头,“三皇子不懂。”
“三皇子连心悦之人都没有,何以懂得?”
话落,他大步离开。
只留叶瑾鄞在后头气得咬牙切齿。
跟在后边的内侍不敢上前,生怕自己触了殿下的霉头。
——
夏日虫鸣,日光明媚。
然而许蕙柔如今的心情,却与外边的盛光大相径庭。
自从许鹭入狱、许府被查抄,她每日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差。
得亏是有君康堂的人参养着身体,不然恐连起床都难。
临安坊的客栈房间之内。
老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小姐,良药苦口,您还是得喝点;啊。”
许蕙柔坐在圆桌边,以手抵额,摇了摇头,“嬷嬷,我真的喝不下。”
她眼睛微红,话音一落,像是又要哭。